清晨的鸟叫把苏安宁叫醒时,窗外刚泛起鱼肚白。
她躺在床上,先试着动了动手指 —— 指尖能抬起来了,虽然还发麻,却比昨天有力气。又试着撑了撑手臂,勉强能把上半身撑起一半,又软软地跌回枕头里。
有进步,一天比一天好。充足的睡眠冲淡了昨夜的怅然,她阅历足够,沉得住气。
门被赵姨轻轻推开,身后跟着张管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老人看见她睁着眼,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小姐醒了?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来,先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太太交代了,您刚醒,不能碰凉的。”
苏安宁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完。温水滑过喉咙,胃里暖融融的。她看着张管家利索地收拾床头柜,忽然开口:
“张爷爷,谢谢您。”
喑哑的嗓音里,少女的软糯已经清晰可辨。五年昏睡错过了变声期,声线清软,却因为她语气里的沉稳,平白多了点熨帖的力道。
张管家动作一顿,背对着她飞快眨了两下眼,才转过身,笑呵呵地说:“小姐说的哪里话。照顾小姐,是老头子的福分。您躺着那五年,我天天就盼着您能醒来,再叫我一声张爷爷。”
苏安宁心里一软。前世见多了虚情假意,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疼你,瞒不过眼睛。这位老人是真把她当自家孩子疼的。想来,定是原主小时候跟他格外亲。
“对了,” 张管家一拍脑门,“太太说,今天李老要从京都过来给您看诊。老爷一早就派车去机场接了,估计上午就到。”
李老。
苏安宁想起昨夜听到的只言片语,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家里请的长辈。如今听张管家这语气,似乎是个分量极重的人物。
“李老是……” 她斟酌着问,“家里的亲戚?”
张管家收拾东西的手忽然停了。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片刻错愕,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句话 —— 小姐是他从小带大的,李家跟苏家几十年的交情,早年还做过邻居,小姐打小就 “李爷爷、李爷爷” 地喊,这话本不该问。
错愕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苏安宁把那丝异样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悄悄提了醒:往后说话,更要当心。
张管家垂下眼,把神色收得妥帖,才慢慢开口:“不是亲戚,是早年的邻居,后来搬去了京都。”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李老是京都数得上号的老中医,国宝级的人物。咱们家跟李家是老交情了,您小时候,李家还没搬走,您还跟他家小少爷一块儿玩过呢。”
苏安宁 “嗯” 了一声,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李老,中医,国宝级,世交。
中医。
这两个字在她心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细白的手指,没让情绪露出来。
她怎么会不懂中医。前世她拜过一位老中医为师,学了十来年,药膳、经络、针灸、节气调养,样样拿得出手。那是她藏在岁月里的热爱,也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可现在不能说。一个十三岁昏迷、躺了五年的少女,不该懂这些。
上午十点,李老到了。
苏母扶着苏安宁靠坐在床头。楼下传来说话声,紧接着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上楼 —— 不重,却一步一步很扎实,是老人家特有的从容。
门被推开,苏父侧身引着一位老人进来。
老人七十来岁,清瘦矍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只旧皮箱,进门目光先落在苏安宁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开口,声音洪亮:“气色比昨天传的照片上好些,不错。”
苏父微微躬身:“李老,劳您大老远跑这一趟。”
“说这些做什么。” 李老摆摆手,在床边坐下,把皮箱放在膝头,“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她出事,我在国外讲学没赶上;如今醒了,我哪能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皮箱,取出脉枕和听诊器,动作不紧不慢,是做了一辈子的熟稔。
“丫头,左手伸出来。”
苏安宁依言伸出手。她留意着李老切脉的姿势 —— 三指并拢,指尖微用力,按在寸关尺上,浮中沉三部下力,精准老道。
她垂下眼,安安静静坐着。李老又让她张嘴看了舌苔,问了几个问题:
“头晕不晕?”
“有一点。”
“夜里睡得可好?”
“还好。”
“记性呢?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苏安宁顿了顿,轻声答:“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
她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一个躺了五年的人,记不清往事,总该是正常的。
李老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收起脉枕,对苏父说:“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五脏都亏得厉害。躺了五年,底子空了,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年轻,根基还在,慢慢养,能养回来。”
他从皮箱里取出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说:“我开个方子,先以补气为主,黄芪、党参、白术,这几味药性平和,虚不受补,不能下猛药。再配几样药膳,山药粥、红枣羹,天天换着来。等底子补起来一些,再谈复健的事。”
苏父一一记下,又问:“要不要安排 AI 全身扫描做个全面检查?”
李老摆摆手:“等丫头能下地了再查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睡补。让她安心睡,安心吃,比什么都强。你们现在啊,动不动就靠机器,听不得我们这些老古董的之乎者也喽。”
苏安宁靠在床头,静静听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李老报出药名时,她心里已经把方子推演了一遍 —— 补气为主,平和稳妥。若是她师父来开,大概会添一味陈皮理气,免得补得过急滞在中焦。
但她不能说。
她轻轻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安宁,你现在是苏安宁。一个十三岁昏迷、躺了五年、什么都不懂的苏安宁。
李老写好方子,交给张管家去抓药,又转过头看着苏安宁,忽然笑了:“丫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才这么点高,” 他比划了一下,“扎两个小揪揪,见了我就喊‘李爷爷’,可亲了。”
苏安宁微微弯了弯嘴角,轻声说:“李爷爷,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正常,躺了这么多年。” 李老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养着,爷爷一个月后再来看你。等你能下地了,爷爷带你去京都玩,我家医馆里,还挂着你跟我家小子小时候一块儿玩的照片呢。”
苏安宁 “嗯” 了一声,没接话。李老也只当她是腼腆,又跟苏父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李老,苏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上楼。
他站在女儿房门口,看着屋里那个靠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的小姑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治疗团队的人跟他说过,那个方案多少会有后遗症,尤其是大脑相关的功能,记忆、思维、反应,都会受影响。
如今眼前的女儿,安静,沉稳,连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像一张被重新铺展的纸。
苏父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刚醒,身子太虚。等养好了,兴许慢慢就都想起来了。
下午,药香从厨房里飘了上来。
张管家按着李老的方子,用专用的智能煎药壶慢熬,文火炖了一个小时,五碗水煎成两碗。端上来时,药汁浓褐,温温的冒着细弱的白汽。房间里的清香被独特的草药味覆盖,熟悉的气息让苏安宁心情莫名松快了些。
“小姐,药熬好了。” 张管家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兜里摸出一颗蜜饯,“喝完了吃颗糖压压苦。”
苏安宁端起药碗,低头闻了闻 —— 黄芪、党参、白术,还有几味李老没说的,她也辨得出来,比如砂仁。火候恰好,不浓不淡,补益药慢煎,药性才出得透。
她吹了吹,仰头一口气喝完。药味在舌尖散开,她面不改色地放下碗,拈起蜜饯放进嘴里。
张管家看得啧啧称奇:“小姐好胆量,中药苦得很,头一回见人喝得这么爽快的。”
苏安宁微笑:“张爷爷熬的药,不苦。”
其实也真不算苦,甚至带着点回甘。真要是大苦大寒的药,也不适合她现在羸弱的脾胃。
张管家笑得合不拢嘴,又絮絮叨叨交代:“这药一天两回,饭后半个时辰喝。李老还说了,白天要是精神好,可以坐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别老躺着……”
苏安宁心里一动。躺了五年,骨头都快锈了,也确实该动一动。
她扶着床沿,试着把麻软的小腿挪到床边。脚刚沾地,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栽。
“哎哟我的小姐 ——!”
张管家几步抢过来,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做什么!腿脚还没劲儿呢,招呼都不打就要下地,摔着了可怎么好!”
苏安宁被他半扶半抱地按回床上,心气有点不顺,缓了两口才轻声说:“李爷爷不是说,可以活动活动手脚。”
“活动手脚,可不是让您下地走道儿!” 张管家急得直跺脚,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小腿,一下一下轻轻揉着,“您这腿啊,躺了五年,肌肉早萎缩了,得慢慢养。当年又伤得重,医生说,就算人能醒,这条腿也得养上好几年……”
“伤得重?” 苏安宁微微一愣,“我…… 不是生了病吗?”
张管家揉腿的手猛地停住。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低开口:“小姐,您不记得了。您十三岁那年,出了车祸。”
车祸。
苏安宁靠在床头,一时没说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生了场重病,昏迷了五年。原来竟是车祸。张管家蹲在床边,声音闷闷的,拣着能说的讲:放学路上,一辆车撞了上来,送到医院时人已经快不行了,医生下了好几回病危;老爷太太不肯放弃,什么法子都试遍了,才勉强保住一条命,可人再没醒过来。
“家里人都当那是一场意外。” 张管家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 都过去了,小姐。您别多想,也别怕。”
苏安宁温顺地 “嗯” 了一声。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在心里把那句话改了过来。
不是 “十三岁生病昏迷的苏安宁”。
是十三岁遇上车祸、昏迷了五年的苏安宁。
车祸,意外。她把这四个字默默记下,没有再多问。她现在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姑娘,问到这儿,就该收住了。只轻轻拍了拍张管家搭在被沿的手背,声音温和:“张爷爷,我不下地了,就在床上活动活动。”
张管家一愣,眼眶顿时就红了,忙不迭点头:“哎,哎,好!就在床上动动,别逞强。您想动,就抻抻胳膊、转转手腕,等医生说能下地了,老头子再扶您走。药我给您温着,晚饭后再喝一回;太太说晚上给您炖山药粥,好了我就给您端上来。您要是乏了,就先眯一会儿,啊?”
苏安宁乖巧地一一应着。
喝完药,她试着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慢慢活动手腕和手指。动作很慢,幅度很小,却做得很认真。她记得师父说过,躺久了的人,最怕的不是肌肉萎缩,是心气也跟着萎了。只要人还愿意动,身子早晚能养回来。
午后,苏母来陪了她一会儿。坐在床边,一边用智能果蔬机打苹果泥,一边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大哥在公司忙,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情况;弟弟放了学就窝在游戏舱里,成绩马马虎虎;你父亲这几年睡眠不好,夜里老是醒,头发都白了不少……
“你爸那个人,心事重,什么都憋在心里。” 苏母把打好的果泥递给她,“你出事那年,他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这五年,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你醒了,他才算是缓过一口气。”
苏安宁接过果泥,慢慢吃了一小口,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父亲,失眠,心事重,觉得亏欠女儿。
傍晚,堂姐来了。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笑盈盈坐在床边:“妹妹,我让厨房做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快尝尝。”
苏安宁安静地看着她,接过碟子,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好吃吗?” 堂姐托着腮看她,眼里满是关切。
“好吃。” 苏安宁说,“谢谢堂姐。”
堂姐笑得更温柔了:“跟姐姐客气什么。你小时候啊,一到秋天就吵着要吃桂花糕,还非要爬到树上去摘桂花,把伯父急得直跳脚……”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眶微微泛红:“那时候多好啊…… 还好,你回来了。”
苏安宁安静听着,没有接话。她注意到堂姐那句 “伯父”—— 看来是叔叔家的女儿。可她为什么常年住在苏家?
她想不通,也暂时没问。
不只是 “躺了五年” 的事,连十三岁以前的人生,她脑子里也空空的。夜里偶尔会闪过模糊的画面,像隔了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再想深究,后脑就传来熟悉的刺痛,打断所有思绪。
她压下心里的怪异感,又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
“对了妹妹,” 堂姐像忽然想起什么,“我听张管家说,李爷爷来看你了?李爷爷医术可好了,小时候你生病,都是他给看的。他还总说,你跟他家小少爷最投缘,小时候老一起玩……”
她说着,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李家小少爷吗?就是那个总爱跟你抢桂花糕的小哥哥。”
苏安宁顿了顿,轻声答:“不太记得了。”
“是吗。” 堂姐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笑了,“也是,躺了这么多年,哪能都记得。没事,慢慢想,不着急。”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温柔地笑:“妹妹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跟姐姐说,姐姐给你做。”
“好。” 苏安宁说,“谢谢堂姐。”
门关上,房间重归安静。
苏安宁靠回床头,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出了会儿神。
堂姐太周到了。周到得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挑剔。
就像前世那些最会讨老师喜欢的 “模范学生”,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永远挑不出错。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生通透,要么是心思太深。
她倾向于后者。但没有证据,也不打算揭穿。
看破不说破,是五十岁人生教她的城府。
入夜,张管家又来了一趟,送晚上的药,又检查了一遍智能窗的开合,确认都关好,才准备退出去。
“张爷爷。” 苏安宁忽然叫住他。
张管家回过头:“小姐还有事?”
苏安宁靠在床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轻声说:“您今天忙了一天了。夜里不用守着我,早点去歇着,好不好?”
一天下来,她的嗓子开了些,少女的声线更清晰了。最后三个字放得很轻,像哄人,又像商量,偏偏熨帖得让人没法拒绝。
张管家一愣,随即眼眶就热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哎,哎,小姐发话了,老头子这就去歇。小姐也早点睡,晚安。”
他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苏安宁听着那脚步声,心里有些感慨。
前世她也这样哄过自己年迈的父母。有些话,说的人换了身份,听的人,却是一样的暖。
夜渐渐深了。
苏安宁没立刻睡,靠着床头,就着廊灯的光,把李老白天开的方子又看了一遍。张管家把方子留在了床头柜上,说是让她看看还认不认字。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砂仁、甘草…… 一味一味在心里过。
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前世。
她高中毕业那年,其实想过去学医。那时候中医兴盛,满城都是医馆,她偷偷在医馆门口站过好多次,看里面的人抓药、开方,觉得那才是能安身立命的学问。可家里条件不好,父母说读师范,毕业能早点挣钱养家。她没争,读了师范,当了老师,一教就是半辈子。
没能正经学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后来为了给妻子调养身体,她托人找了位老中医拜师。师父收她时说:“你有慧根,可惜入行晚了。” 她学得认真,一学就是十来年,药膳、经络、针灸,样样都精。师父晚年总说,她虽是半路出家,悟性却比科班弟子还高,常笑她 “秀才学医,笼中捉鸡”。
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她记到现在:“人这辈子,最要紧就是会活、会吃、会睡、会养,比什么都强。”
那时年轻,体会不深。如今重活一世,才慢慢品出这话的分量。
她放下方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一世世界崩塌时,也是 2050 年。那是中医的盛世,师父和她,却都没能看到最后。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想:人在,本事就在。虽然现在是女儿身,麻烦事多了些。可等养好身体,这身本事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不过现在不行。
现在,她是苏安宁。一个什么都不记得、需要人照顾的小姑娘。医术也好,阅历也好,都得先藏着。等把这个世界、这个家都摸透了,再慢慢打算。
她躺下来,拉好被子。窗外夜风送来桂花香,若有若无。她想起白天堂姐说的 “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
明明不记得。可那一瞬间,舌尖好像真的泛起一丝甜味,很淡,很轻,像隔着很远的岁月,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块桂花糕。
她咂了咂嘴,把这丝若有若无的甜,记在了心里。
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