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最后几缕桂香散进巷口,院里的桂树落尽了碎金,只剩满枝深绿的叶子,在天光里沉得像墨。
苏安宁扶着廊下的墙,从三楼缓步走到一楼,抬腕看了眼时间 —— 四分零七秒。
比起二十天前挪一步都发颤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她的日子早已过得像上了弦的钟表,分秒不差:六点晨起复健,上午数学英语,下午形体礼仪,入夜便守着一盏灯啃医书,十点准时熄灯歇息,雷打不动。张管家总笑着念叨,说小姐这作息,比他这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还养生。
这天下午,苏安宁刚送走礼仪柳老师,正站在窗边活动脚踝,张管家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堂小姐一上午都泡在厨房,说是新学了套茶道,待会儿要泡给您尝。”
苏安宁回过头:“堂姐还懂这个?”
“堂小姐心细手巧。” 张管家放下茶盘,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这几年家里上上下下,她都照料得周全,老爷太太总夸她懂事省心。”
苏安宁 “嗯” 了一声,没接话。
张管家站了片刻,又补了句:“小姐,堂小姐待您是真心的。您要是觉得哪儿不自在,只管跟老头子说。”
这话听着是劝慰,可话底像压着半句话,欲言又止。苏安宁刚要细想,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妹妹,在忙吗?”
是苏安澜的声音。
苏安宁转过身,语气平和:“堂姐,进来吧。”
门推开,苏安澜端着一只红漆木盘走进来,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白瓷薄胎茶具,旁侧搁着一小罐茶叶。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垂着两缕碎发,温温柔柔的,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新学了点茶道皮毛,想着泡给你尝尝。” 她把木盘搁在桌上,笑眼弯着,“妹妹天天念书费神,也该歇口气,喝杯茶润润。”
苏安宁看着她俯身摆茶具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
又来了。
这一个多月,苏安澜隔三差五就来 “关照” 她一回。有时是一碟亲手做的点心,有时是一本装帧精致的闲书,有时只是坐下来聊几句家常,次次体贴周到,次次滴水不漏。
苏安宁活了近五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可她一时也摸不透,这位寄人篱下的堂姐,到底图什么。
她压下念头,在桌边坐下,浅笑着说:“堂姐还会茶道,真是厉害。”
“刚学的,献丑了。” 苏安澜抿嘴一笑,抬手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实打实下过功夫的。
苏安宁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水温高了。明前龙井最宜八十五度,她这壶水少说九十度往上,茶叶的鲜爽气先折了三分。
她没作声,只静静看着。
苏安澜的手法确实好看 —— 烫杯温盏,高冲低斟,细细的水线像一根银丝坠进杯里。最后一盏茶捧过来,汤色清亮,热气裹着茶香袅袅散开,像把一整个秋天都泡进了白瓷杯里。
“妹妹,尝尝。”
苏安宁接过茶杯,先观汤色,再轻嗅茶香,而后小口抿了一下,笑道:“好喝。堂姐手艺真好。”
这话不算违心。水温虽高了些,可苏安澜功底扎实,茶叶的清甜尚且留着,只是回甘里藏了一丝极淡的涩味 —— 外行人尝不出来,懂茶的人一沾唇便知。
前世她跟着师父学医,师父兼通茶道,总说医茶同源,会喝茶的人,才懂怎么养人。
苏安澜见她夸,眼睛弯得更柔:“妹妹喜欢就好。以后想喝了,随时叫姐姐。”
她说着,语气随意地转了话锋:“对了妹妹,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比刚醒那会儿强了不知多少。李老的药,见效真快。”
“嗯,李爷爷医术高明。”
“说起来,” 苏安澜托着腮,语气像聊家常,“妹妹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我前几天翻到老照片,我们俩一块儿拍的,你扎着两个小揪揪,软乎乎的特别可爱。本想拿给你看,又怕你看着生疏。”
苏安宁捏着杯沿,垂着眼睫:“记不太清了,都模模糊糊的。”
“也是,躺了这么些年。” 苏安澜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当年你出事的时候,我都吓坏了。那天放学你本来约了我一起走,我临时有事没去…… 要是我陪着你,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我总在想,那天要是我叫你等我一会儿,就好了。”
苏安宁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接话。
这话听着是自责,细品下来,更像在撇清 —— 出事那天,她不在场。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个?
她想不通缘由,却清楚一件事:这种话,接不得。接一句 “不怪你”,等于坐实了 她记得“那天的事”;开口安慰,便是把话题往深了引。
她只是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轻声说:“都过去了。堂姐,你茶泡得真好。”
苏安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笑开:“妹妹现在的性子,跟小时候真不一样。那时候你爱哭,一逗就急,现在倒稳当得像个小大人。”
苏安宁弯了弯唇:“躺了这么多年,性子也躺平了。”
苏安澜 “噗嗤” 一声笑出来:“你这话说的。”
笑了两声,她话锋又是一转:“对了妹妹,我听说李老让砚舟哥给你寄了一箱子医书?砚舟哥挑了老半天呢,一会儿怕太浅了没用,一会儿怕太深了你看不懂,来回换了好几回。”
苏安宁 “嗯” 了一声:“李爷爷心善,砚舟哥也费心了。”
苏安澜看着她,语气带了点打趣的意味:“砚舟哥可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妹妹,你说他是不是 ——”
话没说完,笑着留了半截。
苏安宁哪里听不明白。
这话最是刁钻:脸红便是坐实了心思,否认便落了下风,不接又显得不近人情。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而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砚舟哥是替李爷爷挑书,自然要上心。堂姐要是也想学医,回头我跟砚舟哥说一声,让他也给你挑几本,他肯定乐意。”
苏安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这话接得四平八稳,把 “上心” 全落在了 “替长辈办事” 上,反手又把球踢了回来 —— 你若关心李砚舟,自己去搭话,别拉上我。
苏安澜到底是沉得住气,那点停顿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她随即笑道:“我哪学得来这个,脑子笨。不像妹妹,有慧根,李老都夸你。”
苏安宁垂下眼:“堂姐过奖了。”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苏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看见屋里的光景笑了:“哟,你们姐俩躲在这儿喝茶呢?”
“伯母!” 苏安澜立刻起身,笑得眉眼弯弯,“我新学的茶道,正泡给妹妹尝呢。您也来一杯?”
她说着利落地烫杯冲茶,双手捧着递到苏母面前:“伯母尝尝,这是今年新到的桂花乌龙,养胃的。”
苏母接过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喝!安澜你这手艺,都能开高端茶店了。”
苏安澜被夸得红了脸,低头笑:“伯母又打趣我。”
“安宁,你堂姐这手艺,你得多学学。” 苏母转头对她说,“女孩子家,会泡一手好茶,走到哪儿都讨喜。”
苏安宁笑着应:“好,我会跟着堂姐学的。”
苏安澜连忙摆手:“我哪敢教妹妹,妹妹是学医的,手比我金贵多了。”
苏母笑了:“你们姐俩,倒会互相客气。行了你们聊,我下去看看厨房的汤炖得怎么样了。”
苏母前脚刚走,苏安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妹妹,我看你天天闷在房里,等你身子再好些,姐姐带你出去逛逛?听说城西新开了个花市,热闹得很。你要是闷得慌,我陪你散散心。”
话说得体贴,分寸却卡得极妙。当着苏母的面邀约,她不应,便是不识好歹、疏远姐姐;应了,便欠下人情,还要定下具体时日。
苏安宁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温声道:“堂姐有心了。等我腿再利索些,能走稳当了,一定麻烦堂姐陪我逛。到时候堂姐可别嫌我走得慢。”
苏安澜笑弯了眼:“怎么会!妹妹肯让我陪着,我高兴还来不及。”
茶喝到这儿,也差不多了。苏安澜又坐了会儿,聊了些家常琐事,便起身告辞:“妹妹你歇着,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雪梨汤,润肺。”
“谢谢堂姐。”
房门合上,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
苏安宁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杯渐凉的茶,出了会儿神。
“小姐。” 门口传来张管家压低的声音,“茶凉了,我给您换一壶?”
苏安宁抬头,看见张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热水。想来是早就到了,听见屋里有人,便一直候在门外。
她看着张管家,忽然问:“张爷爷,堂姐她…… 平时在家里,都这样吗?”
张管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只是笑了笑:“堂小姐是客人,家里人都待她好。小姐要是累了,就歇会儿。”
苏安宁 “嗯” 了一声,没再问。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句 “堂小姐是客人”,还是漏了点端倪。
住了五年的客人。
“张爷爷,” 她顿了顿,又问,“堂姐自己家里,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张管家收拾茶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堂小姐家里…… 有些难处,老爷太太心善,就让她住下了。具体的,老头子也不清楚。”
苏安宁 “哦” 了一声,没再追问。
张管家端着茶盘退出去,走到门口,终究还是停下脚步,补了一句:“小姐,堂小姐这些年待家里每个人都好。老爷太太念着她的好,才一直留她住着。您…… 就当家里多了个姐姐,别多想。”
苏安宁看着他花白的背影,轻轻 “嗯” 了一声。
这话明着是劝,暗里更像提醒。她听懂了,也没全懂。
傍晚,苏母端着炖好的雪梨汤上来,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小口喝着,忽然叹了口气:“你堂姐这孩子,也是可怜。”
苏安宁握着勺子抬头:“怎么了?”
“她爸妈前些年在海外忙着做生意,顾不上她,就把她托付给咱们家了。” 苏母语气里带着心疼,“你出事那年,她才十六七。一个小姑娘寄人篱下,也不容易。好在她懂事,这些年把我当亲妈似的。”
苏安宁低头喝了口汤,轻声问:“那她爸妈…… 现在也不接她回去吗?”
“说是生意忙,回不来。” 苏母摇摇头,“你爸也提过,要不要送她过去,你堂姐自己说想留下照顾你 —— 那时候你还躺着,她说想陪着你。”
苏安宁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留下,照顾我。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捻了几遍,最终只是 “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
入夜,苏安宁照例在灯下看医书。看到一半合上书,把下午那场 “茶会” 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苏安澜今天,一共试了她四件事。
第一,试记性。扯老照片、聊小时候,探她失忆的底 —— 她答 “记不清”,堵死了话头。
第二,试性子。说她 “跟小时候不一样,稳当了”,看她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急的毛躁小姑娘。
第三,试关系。拿李砚舟挑书说事,探她和李家的远近,看她是不是搭上了李家的线。
第四,试分寸。当众邀她出门,看她会不会轻易应下,容不容易被多年未见外面的新鲜事物给吸引。
四件事,件件裹着温柔关心,软得让人挑不出错。若是真的十八岁小姑娘,怕是早被这套体己话哄得掏心掏肺了。
苏安宁指尖轻轻敲着书页,心里下了结论:这姑娘,要么是真把她当亲妹妹疼,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她倾向于后者,没什么过多的理由。硬要说,前世妻子给她封的绰号足以概括,鉴茶大师。什么爆火的宫斗剧娘娘传,男频狼羊榜,每一帧恨不得都是她单独抠出来给妻子讲解。什么这人为什么要捂着心口,这人为什么向前半步,为什么他不怕死等等。
堂姐段位有些高,毕竟豪门嘛,茶道可不是普通烂大街的茶艺能比。
不过她没证据,也不打算打草惊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坏人,是看不懂的局。她如今连苏安澜为什么常住苏家都没摸透,更不该急着掀底牌。
她合上书,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过既然她这么 “关心” 自己,那自己也该回敬一二。
夜渐渐深了。
苏安宁中途下楼喝水,经过苏安澜房间时,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只有几个词顺着门缝飘出来。年纪大的人,就喜欢捡一耳朵听八卦,她也不例外。
“…… 嗯,妹妹好多了……”
“……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 江家那边,还没动静……”
江家。
苏安宁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端着水杯,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苏安澜大半夜打电话,为什么会提到江家?
她隐约记得,父亲提过一嘴,苏家跟京城江家有些生意往来。可苏安澜一个寄住在苏家的晚辈,何至于深夜惦记着江家的动静?
她想不通,却把这个疑问,牢牢记在了心里。
窗外夜风卷着秋意呜呜地响,苏安宁闭上眼,很快睡沉了。
第二天一早,苏安宁下楼吃早饭,苏母已经在餐桌前等着了,见她下来便笑:“你堂姐天不亮就去厨房了,说给你熬了小米粥润胃。这孩子,真是把你当亲妹妹疼。”
苏安宁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碗熬得浓稠软糯的小米粥,低头喝了一口,温声道:“堂姐有心了。”
她垂着眼,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清明得很。
一个 “客人”,天不亮就起来给主家小姐熬粥 —— 这份周到,太过了。
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半点没剩。粥是好粥,不能辜负。
吃完饭她上楼,坐到书桌前翻开严老师留下的习题册。日子照旧:上午补课,下午礼仪,晚上学医。
只是从这天起,她心里又多了一根弦,轻轻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