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婴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8/15 16:41:58 字数:1139

纸窗上透进来的光泛着青白。

屋里满是柴火灰和泛酸的奶气。呼吸浅得像一层薄纸,心跳急促微弱,在小小的胸膛底下扑通扑通敲着。

脑子里是清楚的:大桥、暴雨、撞碎的挡风玻璃,还有深夜出租屋里闪烁的冷光。

可手抬不起来。五根指头软得像没长骨头,连身上的粗麻布都抓不住。脖子也撑不住后脑,稍微偏一偏,整颗脑袋就陷进草褥子里。骨头极轻,肉极薄,这具身体的轮廓与重心,和他熟悉的成年男子躯壳没有半点相干。

没有另一个人的记忆,没有多出来的执念。

只有一副刚落草的女婴皮囊,和一段原本属于林越的旧事。

屋门轴发出一声发干的吱呀声。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裹着旧头巾快步进来,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见炕角的女婴睁着眼,妇人脚下一滞,随后弯下腰,小心地把布团抱进怀里。

整间屋子在眼前晃动倾斜。

妇人把脸凑近,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嘴里溢出几声含混沙哑的碎语。

热气混着干粮的苦味扑在脸上。避不开,也推不动。

林越合上眼,任由妇人笨拙地塞过粗糙的布巾。

……

日子顺着喂食和昏睡往前滚。

头顶的屋梁挂着干瘪的包谷棒子,墙角堆着潮发黑的干草。穿烂羊皮袄的庄稼汉偶尔踩着泥鞋跨进门,指节粗黑生满冻疮,点在他鼻尖上时刮得皮肉生疼。

午后,汉子掩上木门,踩着灶膛边的柴堆,从房梁最深处的泥缝里掏出一只粗陶瓦罐。

罐底垫着发黑的旧棉花,里面裹着半截断裂的青黑碎玉。

汉子缩在灶膛暗处,借着柴火红光死死盯着那枚碎玉。玉面灰扑扑的,不见半分光彩。

汉子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吐出一口粗气,手脚哆嗦着把碎玉重新塞回烂棉絮深处,塞回梁缝里。

做完这些,汉子神经质地朝门缝扫了一眼,喉咙里咕哝着深山怪人招惹不得的土话,声音压得极低。

碎玉离梁的那一刹,林越感到胸口深处莫名窜起了一丝细小的凉意。那缕冷意顺着脊骨悄悄滑过半圈,随即潜伏下去,再无声息。

……

半夜起了大风,吹得窗纸噼啪作响。

妇人抱着他走到漏风的窗缝边,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山岭,对着挂在山梁尖上的那弯残月,一字一顿地念着两个音节。

琳月。

音调往上挑起,带着一丝山间月色的清冷。妇人一遍遍重复,像要把这两个字牢牢压在这间土屋里。

他在心底过了一遍那两个字。

不是林越,是个女孩的名姓。这副空躯壳被安上了一个外人呼唤的代称,仅此而已。

……

傍晚,荒山尽头的晚霞红得发暗。

头顶上的虚空猛然压下一阵沉闷的动静,整片山岭的空气像被一张无形巨网朝后狠狠拽了一记。院里的土鸡扑棱乱撞,妇人吓得一把将琳月搂紧在怀里,嘴唇发白地念叨着辟邪的土话。

琳月仰起脸。

天顶空空荡荡,唯有一股细微的震颤顺着皮肉直钻骨髓,逼得体内那股冷丝猛地缩回深处。

入夜,屋里的柴火彻底灭了,只剩下一星暗红的火炭在灰里泛光。妇人拍抚的动作一下接着一下,渐渐慢了下来。

琳月睁着眼,看着屋梁上的暗影。

深山极远处的云雾里,隐隐荡来一声极其漫长的钟鸣,落在泥屋顶上,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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