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侧院竹叶已经刮得发响。琳月坐在案边,把灯罩里外擦了一遍,焰拨矮,再把石头、线头、半袋干粮和长历练牌一样一样塞进包里最里层。包口系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女执事进来,手里多搁了一小壶油,说灯油别省到半路灭,灭了你自己倒霉;又看她包,问干粮够不够三日。
"够。"
"够就好。别死外头。拟稿麻烦。"女执事顿了顿,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一句,"沈长老批条三日,卯时过门。过了不认。"
她应了半声。三日限到了,再磨下去会过期。
山门开得比往常早。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土腥和露水。守门弟子对完朱砂,驿符塞回她手里,目光在灯上停了一下,嗓门压着,周围其实都听见了:"琳月。独行。北坡清障,报北驿。"
廊柱后不知何时又站了女执事。山门内侧挤着看热闹的,起哄糊成一片。尖嗓门刚咬出仙子出巡,还特意带上冷面两个字,就被同伴肘回去。女执事扬声让看完的滚去点卯,挡门罚扫。人潮骂骂咧咧散开,走远了还有人回头,像等着看她三日后会不会被人抬回来。
琳月抱灯过门。脚步不停,视线也不往两边偏。闲话被石阶截在身后,跟不了多远。
下山的石阶很长。偶有御剑弟子掠过,看见她胸前那点焰,多瞟一眼就不停留。路边草湿,鞋边很快沾泥。半山腰有辆运货骡车陷在泥窝里,车夫骂天骂地,两个外门弟子正帮忙推轮;看见她过来,车夫先愣,随即让开半边道,嘴里嘀咕内门的也走官道,被推车的人低声喝住别嚼。她像没听见,连脚步都没慢半拍。再往下走,官道边有人支了茶棚,茶客看见灯,窃窃私语了一阵,她仍不停。气海里大圆满那一环转得很稳,她只把呼吸走顺,心法里护心那几句过一遍就丢掉。
北驿在山阴一截平路上。木屋,旗破,茶苦得发涩。驿旗被风扯得啪啪响,像催人快走。她进门时,瘦驿丞正跟杂役拌嘴,说昨晚骡粪没清,今早客商骂了一路。看见内门印,拌嘴戛然而止,眼睛一亮又收住:"报备。北坡清障——石窝到岔口那条虫道,三月没人清,茧厚。"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皱的薄图,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中低写的是中低,真下去别当散步。茧破会喷丝。丝沾身,炼气圆满也麻烦。你独行,没人帮你撕。"
旁头两个喝苦茶的外门弟子耳朵竖着,假装看旗。驿丞瞪他们一眼:"茶喝完滚,别跟内门独行的凑热闹。"
琳月低头看图。石窝、岔口、三条支道,其中一条打叉。驿丞说别走,走了绕回南麓方向,沈长老不爱看。
她指尖在叉上停了一息。南麓。针一下,她按住。
"不走那条。"
"行。"驿丞在册上捺了印,声音松一点,"清完回来盖。活虫尸堆路边就行,别拖进驿,臭。夜里有狼嚎也别慌,狼不吃茧,茧吃人。"
出驿时那两个外门还蹲着。其中一个看见灯,吹了声口哨,低声跟同伴咬大圆满、北坡、稳赚功;另一个问要不要跟着捡漏,话没说完就被自己人堵回去——沈长老的苗子,跟了想罚役。口哨灭了。琳月已经走远。
北坡没有路的名字,只有踩出来的印。树密,虫鸣也密,空气潮得袍袖发沉。她把灯挂在胸前短带上,腾出手,按图进石窝。进窝前先听:茧里细响,密的地方连成一片,像有人在棉絮里磨牙。林深处偶尔有鸟扑翅,扑一下就静,静得更不对。
石窝里茧白,挂得像脏棉。地面壳脆,一踩就响。有东西在茧里动。她不喊阵,也不试探,抬手走冰。霜意贴上茧面,茧裂开,里面的虫还没完全挣出来,就被冻成半截。虫身青黑,足细,口器还张着。她侧身让过喷丝,丝在空中结成白网,遇霜就脆,落地成灰。脚边积起一层碎茧,踩上去发软,发脏。她用炭笔在图上点一下,不算完结,只算过了一截。
清完一窝,她停一息,把气海那环按平,再进下一窝。茧连成片的地方,有虫提前破茧扑面而来,丝先到。琳月退半步,幻纹一颤,虫眼前的她裂成两三个,真身已经偏到侧面;冰意点进口器,咔一声。虫摔在壳上,足还抽,她补一指,霜封关节,抽停了。气海那环跳得凶,场外合用仍限三息,她心里默数着走完这一轮就收,环稳回去。额上有汗,她擦了,继续走。窝与窝之间没有路,只有被丝粘过又干裂的泥;她踩着泥往前,偶尔停下来听,听茧里还有没有细响。
再遇并排茧,她改法:先冻边缘,切开一条道,自己从道里过,过完再回头补杀,免得被围在中央。补杀时仍按三息一截,截与截之间只喘气,不连放。有一截丝仍沾到袖口,勒得袍面一紧。她用冰意贴袖,丝脆成灰,抖掉。袍面留一道浅白印。她看一眼,袖口一甩,继续往前。远处树冠忽然静了一下,像有什么大东西翻了个身;她抬眼,确认不是人,才继续清。
岔口前忽然有人声。
不是虫。两个樵夫模样的汉子担着柴,看见她停住,又看见灯,又看见满地霜茧。其中一个嗓子发干,嘴张了张,像有几个字到了舌尖又咽回去,改口问是不是一个人。
"清障。"琳月把牌亮一下。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没有停。
"内门的!"另一个立刻拱手,说这窝卡了他们半个月,茧沾柴就烂,又结结巴巴问她是不是真一个人。
"一个人。"
汉子互看一眼,眼里有怕,有谢,还有想多说两句又不敢的热。其中一个还是说了:姑娘面上冷,下手却利,回去要跟村里讲,北坡通了,是冷面……冷面的仙子清的。
另一个赔笑,说别讲名字也行,讲了也没人信,十二岁模样;讲了也好,省得再有人往茧里钻。
琳月侧身让开道:"通了就走。"
汉子连连称是,担柴小跑离开,跑远了还压着嗓子交换真冷、真利之类的话。背后有人问他们看见啥,汉子回答得越来越玄。她已经转身进第三条支道。
岔口第三条支道,茧最厚,像有什么东西在当母巢。她接近时地面震了一下,一只更大的虫破土而出,壳上带着旧茧皮,口器开合,喷丝成片。丝网罩下来,比前两窝猛。她先起一层薄冰墙,丝结在霜上;再甩幻影晃它的眼,它扑空;真身已经偏到侧面,白意咬进口器根。咔。大虫抽搐,霜从口器爬到节缝,爬满,停。喷丝断了。母巢里小茧还在颤,她补两轮,每轮仍压在三息内,息与息之间收功换气。有一轮换气慢了半拍,小虫丝扫过小腿,刺凉一下。她低头冻住那截丝,撕掉。小腿皮红了一道,她连眉都没皱,继续清。
清完,石窝到岔口一线能看见泥地。茧壳堆在路边,按驿丞说的,不拖进驿。她在图上用炭笔划了一道勾,又把岔口三支道各走十步确认无回窜,才收手。手有点抖,她把炭笔塞回袖里,指节在袍角上擦了两下。气海里偶尔冒出南麓油腥,冒一下,她按住,再抬眼看岔口泥地。路已经能走人。她转身,不回头看那些霜茧。远处有鸟重新叫起来,叫得稀稀落落,像刚敢回来。
回北驿的路上天擦黑,树影乱。她走得稳,不跑。鞋底泥厚,一步一粘。驿灯先亮起来。村里那盏在她包里,跟的是她,不是驿站。路过茶棚时茶客已经散了,只剩棚架子在风里晃。
驿后有一口井。她先去井边洗了手和小腿上的红道,凉水一贴,红淡一点。洗完才进驿。驿丞正蹲在门槛边啃饼,看见她,饼噎了一下,又闻了闻她身上的霜腥,再看见袖口白印,点头:"清了?"招手叫了个杂役去岔口数茧壳,别踩活的。杂役捂鼻跑了。驿丞把饼塞回盘子,拍了拍手:"验过盖印,功记入你长历练册。今夜还赶不赶路?"
"今夜歇驿。明日雾渡。"
"雾渡人杂。"驿丞啧了一声,像想起什么麻烦事,"你这种脸,去了有人要搭话。搭了你就装聋。"
她应了一声,要了一碗糊粥,坐在最边的桌边喝。粥烫,她吹了两下。外间那两个外门弟子还在,已经换了茶。看见她回来,其中一个站起来问北坡通了没有,这么快,茧呢。同伴说路边,她一个人,又咋舌说大圆满是真的,脸也真冷——冷面两个字刚漏半截,就被人捂嘴:别起号,传回去沈长老听见,罚的是你。捂得晚了一点,冷面已经出来了。
琳月粥喝到一半,杂役喘着回来,报验过了,岔口通,茧堆按数,活的没有。驿丞盖印,把册翻到她面前:北坡清障,独行,功记。墨还湿。她看一眼,点头,把空碗搁回桌上,去要了最边的一间房。
房小,潮,桌歪。灯放正。干粮啃了半张。气海那环还在跳,她走半程周天按平。窗外运货的还在骂骡,北坡通了的消息已经在驿里转了一圈,有人说看见带灯的童子模样下手像刀子,有人笑刀子也是仙子刀,被同伴骂迷信。冷面两个字粘在热气里,像茶渍洗不掉。
她把长历练牌摸出来,边角已沾北坡的泥。雾渡目录在袖里,她摸了一下确认还在,又把目录展开看了一眼:护送三船,报青石,中低。字迹旧,边角起毛。她卷回去,把手收回灯座上。廊外有脚步经过,压低的说话声里隐约有冷面、别叫太响、明日雾渡。骡铃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她没有睁眼。双根在圆满的环里跳了两下,被她按进呼吸,按到能睡。灯还亮着。明日再走上雾渡那条水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