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缝在右翼深处。
雾到这里已经不是雾了,是悬在石壁之间的湿灰,吸进肺里发沉。骨渣子少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更细的碎屑,灰白色,踩上去不响,只往下陷。柯沉在前面探路,手势比昨天更少,少到几乎不抬手,只靠站位偏移传信号。
琳月看着他的后脑勺,没问。楚轩跟在她右后侧,步距仍是半步,不多不少。
右缝入口被一块斜塌的阵石半掩着。石头表面刻着三道交叠的线,是阵纹,但年代久远,灵气已经泄光,只剩刻痕。柯沉蹲下,手指沿线走了一遍,抬头。
"峰主,这是老的。不是厉三那伙人画的。至少……五十年往上。"
琳月低头看。走笔跟天衡宗内门基础阵法同源,收笔处却多了一道回勾,是更早的变体,早到她只在宗门典籍里见过。
"标记。不破。"
柯沉愣了一下,点头,从腰间抽出标记旗插在石缝边。旗面是蓝的,代表遗迹待勘。
楚轩看着那道回勾,没说话。琳月注意到他目光多停了一息,随即垂下去。她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只把这件事记下。
"进去。"
楚轩:"是,师父。"
右缝比左缝更窄。石壁上的水不是渗出来的,是流下来的,细得像汗。灵气乱得超过昨日雾谷,不是攻击性,是被长期压着后自然腐出来的气息,像旧书在潮气里放得太久。
楚轩在前,剑未出鞘,左手已搭上剑柄。琳月在他身后不到一臂,灯焰压到最低,光只够照见他后背的轮廓。
"师父,前面有东西。"
"活的?"
"不确定。"
琳月越过他肩线看过去。缝道尽头是一小片空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空无一物,桌面却刻满字,不是阵纹,是名字。密密麻麻,从中心向外螺旋排开,外圈已模糊,内圈还清晰,刻痕深浅不一,像不同年代的人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石桌四周地上散着几根烧尽的香,香灰很旧,旧到跟碎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石。
柯沉从侧翼绕过来,看见石桌,脚步停了。
"峰主,这……"
"祭桌。"
琳月声音很轻,在窄缝里回响了一下。她走过去,把灯放在桌沿,光贴着桌面铺开。有些名字她认得,是天衡外门旧人,十几年前失踪的,二十几年前阵亡的,三十几年前退役还乡的。有些不认得,姓氏相近,名字陌生,大概更早。
最内圈刻痕最新,三个字。
方远。
楚轩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琳月:"那个锣手。"
楚轩:"是,师父。"
她从袖里摸出三根香。不是随身常备,是今早出门前在院子里拿的,她没说为什么带。楚轩看着她点火,插在石桌前的碎石缝里。青烟升起来,很细,在湿灰里几乎看不见。
柯沉站在后面,嘴张了张,又闭上。他巡了三个月,不知这里有祭桌。想问,琳月的背影让他把话咽回去。
"走。缝道清了。"
柯沉:"峰主,这个……上报吗?"
琳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香还在烧,青烟在名字上绕了一圈,散了。
"遗迹。报蓝标,不报名字。"
柯沉:"……明白。"
出谷时,天已经暗了。
谷口管事收了笔。新铜牌旁多了一面蓝色标记旗,插在登记桌后。方姑不在,她领了破锣就走了,没有回头。登记桌上还压着一块旧铜牌,管事拿砚台压着,不知忘了归档还是故意留着。
琳月走过去,抽出铜牌,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刻,不是方姑那块,是她徒弟的。
"方姑走之前留话了吗?"
管事抬头,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
"留了。她说,谢琳月峰主不问。然后就往北走了。"
琳月把铜牌放回桌上,推到管事手边。
"归档。"
"是。"
休息室门没关,灯已点上。楚轩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在里面,他等着。
琳月坐下。灯座旁放着昨日期房递来的短笺,今天又多了两张纸,一张是谷口管事的遗迹待勘回执,一张是柯沉的巡线日志,字迹潦草,内容齐全:右缝、祭桌、蓝标,不提名字。
她看完,合上日志。
"楚轩。"
"在,师父。"
"祭桌那边,你多看了一息。"
楚轩站在门里,没动。
"我认得那个名字。方远。"
"昨日雾谷,锣手逃了。你闷锣那一瞬,侧翼的人里可能有他。他若看清你的脸,就不会只逃。"
楚轩沉默一息。
"是。"
琳月把灯焰拨高了一点,光落在楚轩脸上。他表情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松,是收着。
琳月没再问。她把灯焰拨回去,展开边界图。今日路线画完了,右缝标了蓝圈,旁注遗迹待勘、不涉剿。左缝昨日已清,右缝今日已勘,雾骨谷这条线的细缝任务,到此闭合。
"明日休整。不出谷。"
"是,师父。"
"休息室,辰时。"
楚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回看,只看图。
"是,师父。"
他退出去,门合上。脚步声在廊里停了一停,又继续远了。
琳月独坐,对着边界图和低焰。
祭桌。五十年以上的阵纹。一圈一圈的名字。方远只是最内圈的一个,往外每一圈都是一个人,有人记得他们,在缝深处刻名、烧香、离开。不是天衡的规矩,不是外门的仪式,是私人的祭奠。
她想起方姑的背影,布包里破锣的轮廓。
想起楚轩说怕给师父添麻烦,没经过脑子就说出来的那句。
想起雾谷里锣在阵喉中闷响的那一下,他一掌按上去,不知锣手姓方,不知缝深处有这样一张刻满名字的石桌。
不知道,但做了。
琳月把灯焰吹低。
明日休整。她要在休息室问他一件事,不是那掌,不是压速,不是方远。
是更早以前就该问的。
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