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十点二十三。
神宫寺玲央还没起床。
黑色长假发已经摘掉。
浅金色长发乱七八糟铺在枕头上。
玲央侧躺着，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里捏着昨天从拍照机里出来的照片。
看了一会儿。
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去。
照片里的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悠圣正在看她。
她也在看悠圣。
玲央嘴角刚有一点往上。
手机突然响了。
嗡——
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本来准备挂。
指尖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几周前那个同样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接通。
“喂？”
对面没说话。
玲央坐起来一点。
“高城？”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你猜得还挺快。”
声音还是那样。
有点哑。
听不出心情。
玲央把照片随手压进枕头下面。
“你居然还活着。”
“嗯。”
“听起来很遗憾？”
“没有。”
“那你打电话祝我学校祭顺利？”
高城：
“学校祭？”
玲央：“……”
她突然意识到这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昨天青岚在干什么。
“算了。”
“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键盘声。
一下。
两下。
高城没有马上回答。
玲央等了几秒。
“你要是只是想让我听你敲键盘，我挂了。”
“我找到东西了。”
玲央动作停住。
“什么？”
“S-9那条线。”
房间里一下安静。
玲央原本还带着点刚起床的懒散。
这时候已经完全没了。
“你看完了？”
“嗯。”
“然后？”
“还有一层。”
玲央皱眉。
“什么叫还有一层？”
“S-9不是头。”
“我知道不是头。”
“S-9里面那套控制链往上还有东西。”
玲央从床上下来。
赤脚踩到地毯上。
“灰庭的？”
“看着不像。”
这句话一出来。
玲央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高城。”
“嗯。”
“你每次说半句话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电话那边没回应。
玲央已经开始找拖鞋。
“地址。”
“南环旧维护线。”
“哪一段？”
“等会儿发你。”
“你进去过了？”
“没有。”
这次玲央真的意外。
“还有你不敢进的地方？”
“进不去。”
高城语气很平。
“门不开。”
玲央穿拖鞋的动作停住。
脑子里已经想到了什么。
“又是那种门？”
“差不多。”
“所以你找我……”
“把上次开门的那个带来。”
玲央脸色一下变了。
“他有名字。”
“我知道。”
“那你叫什么‘那个’？”
“习惯。”
“……”
玲央闭了闭眼。
“你需要悠圣。”
“嗯。”
“这算求人？”
“不是。”
“那我挂了。”
“挂吧。”
高城回答得特别快。
玲央已经准备按结束的手反而停住。
“你有病？”
“你们不来，我自己再找办法。”
“那你找。”
“行。”
玲央：“……”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三秒。
最后还是玲央先被气笑。
“你到底为什么打给我？”
“省时间。”
“……”
“门上那套东西和S-9很像。”
高城继续道。
“我已经试过绕。”
“绕不开。”
“炸呢？”
“还没。”
玲央：
“居然忍住了。”
“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
“炸了以后把东西一起埋掉很麻烦。”
非常高城。
不是怕危险。
只是嫌重新找线索麻烦。
玲央走到窗边。
“什么时候？”
“明晚。”
“几点？”
“十一点。”
“为什么这么晚？”
“维护线那边十一点以后没人。”
“你确定？”
“查过。”
“地方发我。”
“嗯。”
玲央想了想。
“高城。”
“什么？”
“灰庭知道吗？”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不确定。”
“这种事你都能不确定？”
“他们也在找。”
玲央眼神慢慢沉下来。
“那你还约我们过去？”
“所以我之前让你们别进S-9。”
“然后我们还是进了。”
“嗯。”
“你现在又找我们。”
“因为这次我需要那扇门开。”
说得非常直接。
玲央反而一时没接话。
高城从来没掩饰过这件事。
需要金曜的时候利用金曜。
需要蓝枪挡人的时候让蓝枪挡。
需要悠圣开权限的时候，就让悠圣把手按上去。
S-9结束以后，拿到自己要的数据就直接开车走。
现在也是一样。
“你还真不装。”
玲央说道。
“装什么？”
“没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进来。
地址。
南环旧维护线。
三号检修区。
后面还有一串地图坐标。
玲央打开看了一眼。
位置已经接近临江市南环的老工业城区边缘。
离S-9并不算特别远。
“还有谁？”
她问。
“什么？”
“你准备叫多少人？”
“我没叫别人。”
“浅川呢？”
“随你。”
“我呢？”
“也随你。”
玲央额角跳了一下。
“所以你真正需要的只有悠圣？”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他？”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高城：
“我没他号码。”
玲央：“……”
居然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那你现在记。”
“不用。”
“为什么？”
“有你的就够。”
“你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算了。”
对这种人根本没意义。
玲央揉了揉眉心。
“我会告诉他。”
“嗯。”
“但去不去我们自己决定。”
“随便。”
“还有。”
“说。”
“你最好别又把我们骗进去，然后自己拿东西跑。”
高城：
“看情况。”
玲央脸一下黑了。
“你——”
电话断了。
玲央低头。
【通话结束】
再拨回去。
熟悉的系统提示。
【您拨打的号码为空号。】
玲央站在窗边。
安静三秒。
“……”
“这个人真的有病。”
---
十点四十一。
四人群。
玲央：
【负责人醒了吗】
悠圣：
【醒了】
秀一：
【没有】
玲央：
【没问你】
秀一：
【那你艾特】
玲央：
【@悠圣】
悠圣：
【在】
玲央：
【高城来电话了】
群里停了。
这次连秀一都没有马上发消息。
几秒后。
澪：
【什么时候？】
玲央：
【刚才】
悠圣：
【他说什么？】
玲央：
【S-9那条控制链还有上一层】
【他找到位置了】
【但有门】
悠圣看懂了。
【所以找我？】
玲央：
【聪明】
秀一：
【别去】
三个人同时看到了这两个字。
玲央：
【理由】
秀一：
【危险】
玲央：
【这不是理由】
秀一：
【是】
悠圣：
【地点发一下】
玲央把坐标扔进群。
几秒后。
澪：
【南环？】
悠圣：
【离S-9不远】
秀一没有回。
玲央盯着他的头像。
【你怎么了】
秀一：
【没怎么】
【看地图】
玲央：
【看地图需要三分钟？】
秀一：
【网慢】
玲央：
【你家网比我家还贵】
秀一：
【那就是手机烂】
玲央：
【你上个月刚换】
秀一：
【烦】
悠圣：
【下午见面说吧】
澪：
【嗯】
玲央：
【浅川你方便？】
澪：
【方便】
秀一：
【我不去】
玲央：
【没人问你】
秀一：
【那最好】
---
秀一放下手机。
客厅很安静。
窗外太阳很好。
楼下甚至有人在晾被子。
他坐在沙发上。
重新把玲央刚才发来的地址打开。
南环旧维护线。
三号检修区。
地图上能查到的信息不多。
一条已经停运十几年的地下综合维护线路。
以前服务南环工业区。
后来城市扩建。
新线路接管。
旧线逐渐封闭。
公开记录到这里就结束。
秀一盯着那几个字。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
三号。
这个编号让他不太舒服。
并不是因为记得具体发生过什么。
只是熟。
以前很多旧设施都喜欢这样编号。
区域。
线路。
节点。
没有名字。
人也是。
东西也是。
一串一串。
好管理。
秀一退出地图。
走进卧室。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
几张早已没有使用价值的旧卡。
一个小型储存器。
还有那枚被火烧过的樱色耳坠。
他把储存器拿出来。
接上电脑。
屏幕很快跳出密码框。
输入。
一层。
两层。
第三层。
旧地图调出来。
临江。
很多区域已经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道路改过。
建筑拆过。
部分地下线路直接从现有地图中消失。
秀一把南环放大。
拖动。
三号检修区。
没有。
他又换一张更旧的。
还是没有。
第三张。
坐标附近终于出现一条很细的灰线。
没有设施名称。
只有一个已经过时的工程代码。
【M-SOUTH / 3】
秀一靠近屏幕。
下面还有备注。
【维护用途变更】
【接入：稳定管理支线】
后面的内容损坏了。
只剩半行。
秀一看了很久。
鼠标往下滚。
一条更早的记录露出来。
【中央访问权限：保留】
他动作停住。
过了一会儿。
“……”
这地方确实不该去。
尤其不该让悠圣去。
---
下午两点。
澪家。
四个人难得又坐到同一张桌子旁边。
这次没有饭。
只有玲央买来的饮料和一袋便利店零食。
秀一最后还是来了。
因为悠圣直接在群里说：
【你不来我们三个自己商量】
秀一看完以后。
五分钟后回：
【几点】
非常没原则。
玲央坐在沙发一侧。
浅金色长发。
没戴假发。
反正在这里都是知道金曜身份的人，也没有伪装的必要。
她把高城发来的地图投到电视上。
“就这里。”
悠圣坐前面。
“他说门跟S-9一样？”
“原话是差不多。”
澪：
“他有没有说里面是什么？”
“没有。”
“控制源？”
“只说S-9不是最上面。”
悠圣想了一下。
“他带走的数据真的查到现在？”
秀一坐最远。
“有可能。”
玲央看他。
“你不是说别去？”
“嗯。”
“理由呢？”
“刚才说了。”
“危险？”
“嗯。”
玲央抱起手臂。
“秀一。”
“干嘛？”
“你太敷衍了。”
“没有。”
“那说点有用的。”
秀一低头开饮料。
咔。
“高城自己都进不去。”
“这还不够危险？”
澪：
“他说需要悠圣。”
“所以更危险。”
悠圣看他。
“为什么？”
秀一抬眼。
“上次S-9开门以后发生什么忘了？”
没人接。
确实。
门开。
底层权限暴露。
灰庭立刻知道。
第二批回收队到场。
R-3也来了。
悠圣还因此被灰庭明确盯上。
玲央说道：
“所以我已经让御影查了。”
“结果？”
“公开记录和我能查到的都差不多。”
她把另一份资料投上去。
【南环综合旧维护线】
【十四年前逐步停用】
【现状：封闭】
【产权：临江市市政设施管理中心】
【三号区：无现行维护计划】
澪皱眉。
“市政的？”
玲央：
“表面上是。”
“御影去问过管理中心。”
“那边说三号检修区连钥匙都已经找不到了。”
悠圣：
“那高城怎么找到的？”
“他有S-9的数据。”
秀一靠在椅背上。
没说话。
澪注意到了。
“秀一。”
“嗯。”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
“刚才你一直在看那个编号。”
秀一抬头。
四个人对视。
他停了半秒。
“觉得眼熟。”
玲央马上问：
“哪里见过？”
“之前查A.C.S.的时候。”
这是最安全的答案。
也不算完全撒谎。
他们确实一起翻过很多旧编号。
玲央没有立刻怀疑。
“像旧系统？”
“可能。”
悠圣皱眉。
“又是那套？”
秀一喝了一口饮料。
“所以别去。”
玲央：
“你今天已经说第三遍了。”
“那你们听了吗？”
三个人一起安静。
秀一看一圈。
“很好。”
“白说。”
悠圣靠在沙发上。
“可高城会去。”
秀一：
“关你什么事。”
“他上次帮了我们。”
“他上次也利用了你。”
“都有。”
秀一看他。
悠圣继续：
“而且他说那东西还在上面。”
“如果真跟S-9一样，灰庭也在找。”
“我们不去，高城自己进去。”
“然后呢？”
玲央接道：
“然后大概率又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澪点头。
“这一点我同意。”
秀一：“……”
这三个人对高城的评价还挺统一。
悠圣说道：
“至少先去看看。”
秀一：
“你们每次说先看看，最后都进去。”
玲央：
“你最没资格说。”
秀一抬眼。
“为什么？”
“第四号废库。”
“……”
“东和。”
“……”
“北辰。”
“停。”
玲央：
“还有——”
“知道了。”
秀一揉了揉眉心。
他突然觉得这个群越来越难待。
---
澪把话题拉回来。
“如果去。”
“先定一件事。”
玲央看她。
“什么？”
“不能按高城说的只有我们。”
“御影的人在外面。”
玲央显然早就想过。
“不过不跟进。”
悠圣：
“高城可能会发现。”
“发现就发现。”
玲央：
“我没有听他命令的习惯。”
秀一：
“他也没有听你的。”
“所以很公平。”
澪继续：
“我和玲央进去。”
“悠圣负责他要的权限。”
悠圣看向她。
“你不让我打？”
“没说。”
澪回答得很自然。
“你现在不是普通人。”
“但如果真出现R-3那种级别的东西，你别自己冲最前面。”
悠圣：
“我知道。”
玲央在旁边笑了一声。
“负责人最近被管得越来越细。”
澪看她。
“你有意见？”
“没有。”
“我只是记下来以后参考。”
悠圣：
“你不要参考。”
玲央：
“晚了。”
秀一坐旁边。
“我呢？”
三个人一起看他。
澪：
“你不去。”
秀一：“……”
玲央立刻：
“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不去？”
“我确认一下。”
悠圣：
“你留外面。”
“为什么？”
三个人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
秀一：“……”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玲央：
“因为你是普通人？”
秀一：
“哦。”
澪：
“这次不是S-9那种有市政工作人员需要地面帮忙的情况。”
悠圣：
“真有事我们也顾不上你。”
“知道了。”
秀一回答得特别快。
快得玲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听话？”
“我一直听话。”
三个人没人同意。
---
下午四点。
讨论最后没有得出“去不去”的问题。
因为这个答案从悠圣说“先看看”的时候其实已经定了。
剩下只是怎么去。
玲央联系御影。
澪重新检查自己的伤势。
悠圣把第二天校园店排班换掉。
田中在工作群里问：
【周一晚上有什么事？】
悠圣：
【私事】
田中：
【秀一呢】
秀一：
【上班】
悠圣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不去？”
“我确实不去。”
“那你上班？”
“嗯。”
“晚上十一点。”
“校园店早关了。”
“……”
悠圣盯着他。
秀一面不改色。
“回家。”
“你刚才说上班。”
“说错了。”
玲央在旁边突然笑。
“他要跟。”
秀一：
“不跟。”
“那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
玲央：
“你从看到地址开始就很奇怪。”
房间短暂安静。
澪也看向他。
秀一靠着沙发。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想多了。”
玲央盯了几秒。
最后还是移开视线。
“最好。”
她没有继续追。
---
晚上。
秀一回到家以后。
第一件事是睡觉。
至少他原本准备这么做。
躺了半小时。
没睡着。
最后还是坐起来。
打开电脑。
旧地图还停在昨天的位置。
【M-SOUTH / 3】
【稳定管理支线】
【中央访问权限：保留】
他又往下翻了一遍。
没有更多。
损坏得很彻底。
这种外围支线在旧体系里并不少。
本身未必重要。
麻烦的是“中央访问权限保留”这几个字。
这意味着它以前至少有资格接受更高层指令。
而这种东西落到灰庭手里。
再被高城顺着控制链一路找到。
鬼知道现在里面挂着什么。
秀一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三点十一。
明天这个时候。
那三个应该已经在里面。
他关掉屏幕。
五秒后。
重新打开。
“……”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存储卡。
开始拷旧地图。
---
同一时间。
南环旧维护线。
三号检修区。
路面上的入口已经封了很多年。
铁门外贴着褪色的市政封条。
旁边堆着废弃施工围挡和几块长满杂草的水泥墩。
晚上基本没人经过。
高城站在铁门前。
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检测器。
屏幕上数值跳了两下。
归零。
他又换了一个位置。
还是一样。
外面看不见任何电力活动。
但S-9的数据不会凭空指到这里。
高城蹲下来。
撬开门边一个早已锈死的检修盒。
里面全是旧线。
最深处。
有一根本来应该完全断电的细线。
指示灯每隔十九秒。
很轻地闪一次。
啪。
暗下去。
十九秒后。
啪。
高城看了三轮。
把检修盒重新关上。
里面确实还活着。
手机拿出来。
玲央那边没有新消息。
他也没问。
会不会来是他们的事。
明天门打不开。
他就自己再想办法。
高城站起来。
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
身体里突然传来一下很轻的刺痛。
位置在右侧腹部。
他脚步停住。
低头。
没有装甲。
也没有组织失控。
那一下痛来得快。
消失得也快。
高城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没再出现。
他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没了。
归一核已经稳定很久。
这种感觉他认识。
像很久以前。
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
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拴着他的绳子。
高城抬头。
重新看向那扇铁门。
“……”
过了一会儿。
他低声骂了一句。
转身离开。
明晚之前。
最好别再来第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