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进了很亮的一道光。
手机压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银白长发铺了大半张床，还有一绺绕在手腕上，随着她坐起身的动作被扯了一下。
“嘶……”
秀一低头把头发从腕间解开，靠着床头坐了几秒。
十一点十七。
很好。
上午已经没了。
她把手机捞过来，通知栏里有几条消息，没有未接电话。
最上面一条来自店长。
【今天还活着吗？】
发送时间九点零三。
秀一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慢吞吞按了几下。
【请假。】
田中回得很快。
【知道了。】
后面又跟上一条。
【明天死之前提前通知。】
秀一嘴角抽了一下。
【滚。】
手机扔回床上。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刚站起来时眼前暗了一瞬，手掌撑住床沿，等那阵轻飘飘的感觉过去，才往浴室走。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很彻底。
银白色从头顶一路垂到腰间，右边脸颊还压着睡痕，宽大的黑色短袖从肩头往下掉了一点。
秀一刷着牙，看了镜子几眼。
手指抬起来。
身体里那股已经很熟悉的力量跟着动了一下。
肩背刚有一点收紧的感觉，她停住了。
昨晚楼道里的地板很硬。
悠圣的手臂却很热。
还有贴在耳边的呼吸。
“……”
秀一嘴里的牙刷停了两秒。
她低头狠狠干了两下。
牙膏沫差点呛进喉咙。
“咳……”
洗完脸出来，头发还是银白的。
秀一拿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找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套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
穿到身上才发现以前男身时正合适的衣服，现在已经能盖过大半条短裤。
她低头扯了扯衣摆。
没管。
手机震了一下。
【醒了？】
悠圣。
秀一看着那两个字。
【嗯。】
过了半分钟。
【方便过去吗？】
秀一手指悬在屏幕上。
昨晚那个把下巴压在她头顶、还敢贴着她耳朵说“我也喜欢”的家伙，现在隔着一堵墙，连门都没敲。
秀一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又很快松开。
【来。】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咚咚。
两声。
秀一抬头。
“……”
这家伙是不是就站门外发的消息。
她走过去开门。
悠圣果然在外面。
手里拎着一袋吃的。
两个人隔着门框看见彼此，同时停了一下。
秀一现在头发还没梳，银白色乱糟糟披着，衣服宽松得有点不像样，光着腿踩在拖鞋里。
悠圣明显看了两秒。
秀一眉头立刻动了。
“看什么？”
“你头发炸了。”
“滚。”
“哦。”
悠圣拎起袋子晃了晃。
“还吃不吃？”
“拿来。”
秀一伸手。
悠圣没给。
“干嘛？”
“里面有汤。”
“我有手。”
“你昨天也有腿。”
秀一眼睛一眯。
悠圣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
“……我放桌上。”
他说完依然站在门外。
秀一等了两秒。
悠圣也没动。
“你站那干什么？”
“你还没让我进。”
秀一看着他。
悠圣一脸理所当然。
过了几秒，秀一侧身让开。
“进来。”
“哦。”
悠圣这才迈过门槛。
擦肩的时候，两个人距离稍微近了一点。
秀一立刻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又冒出来。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悠圣脚也顿了一下。
谁都没说。
秀一反手把门关上。
悠圣把东西放进厨房。
“粥，鸡蛋，还有那个你以前吃的煎饺。”
“什么叫以前吃的。”
“你现在也吃？”
“废话。”
“那就是你吃的。”
秀一懒得理他，靠在料理台边拆筷子。
悠圣把保温盒打开，白气往上冒。
“先喝粥。”
“我想吃饺子。”
“空腹。”
“管得真宽。”
悠圣看她一眼。
秀一也看他。
两秒以后，秀一默默把粥端过去。
悠圣嘴角刚动。
“敢笑就滚。”
“没笑。”
“你嘴歪了。”
“天生的。”
秀一喝了一口粥。
热气扑到脸上，额前几缕银白头发也跟着垂下来。
她吹了一下。
头发没走。
又吹。
还是没走。
悠圣看了半天。
“你不会扎？”
秀一抬眼。
“你觉得我像不会？”
“那你扎啊。”
“没发圈。”
“……”
悠圣很识趣地闭嘴。
秀一又喝了一口。
手机在桌面震了震。
四人群。
玲央。
【方便过去吗？】
紧跟着浅川也发了一条。
【醒了的话，我们过去一趟？】
秀一单手打字。
【随便。】
刚发出去。
玲央：
【随便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秀一：“……”
悠圣探头。
“怎么了？”
“没你的事。”
玲央下一条又来了。
【我按可以理解？】
秀一磨了磨牙。
【可以。】
【收到。】
浅川只回了一个。
【好。】
秀一把手机扣过去。
悠圣在旁边问：“她们要来？”
“嗯。”
“那我多煮点？”
“你不是买了吗？”
“浅川没吃的话不够，玲央一个人能吃你两份。”
“你当心她听见。”
“她又不在。”
门外响起敲门声。
悠圣：“……”
秀一看他。
“她在了。”
悠圣沉默两秒。
“你家隔音怎么样？”
秀一已经往门口走。
“现在问晚了。”
门打开。
玲央站在前面，浅金长发落在肩后，一只手还保持着准备再敲的姿势。
浅川站旁边，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
两个人看见秀一。
都停住了。
秀一也没催。
玲央的视线从她乱着的银白长发往下扫了一圈，又回到脸上。
浅川看得更久。
久到秀一眉头已经开始往一起皱。
“看够了吗？”
玲央先开口。
“差不多。”
秀一转向浅川。
浅川还看着。
“……还没。”
秀一：“？”
浅川自己也顿了一下。
玲央偏过脸。
嘴角已经起来了。
“浅川。”
“什么？”
“你刚才那句挺危险。”
“闭嘴。”
浅川耳根有一点红，直接把购物袋递到秀一面前。
“路上买的。”
秀一接过来。
“谢谢。”
说完往旁边一让。
两个人却都还站在门外。
秀一回头。
“又怎么了？”
玲央抬了抬眉。
浅川看着她。
秀一反应了半秒。
“……进来。”
玲央笑了。
“遵命。”
“你可以回去。”
“已经进来了。”
她踩着话音跨过门槛。
浅川跟在后面，经过秀一身边时看了眼她的脸色，没有问。
秀一把门关上。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玲央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悠圣说：“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你指我一个人能吃她两份？”
悠圣：“……”
玲央笑得很温和。
“记住了。”
“我可以解释。”
“留着。”
浅川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袋子放下。
“买了水果，还有点菜。”
秀一靠回料理台。
“你们准备在我家开饭店？”
浅川看她。
“你冰箱里有东西？”
秀一沉默。
悠圣替她回答。
“半瓶水。”
“还有酱。”
秀一补充。
玲央拉开冰箱。
里面安静得很。
最上层孤零零放着两瓶饮料，一盒吃了一半的酸奶，角落里还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酱料。
玲央回头。
“你确实没撒谎。”
“我什么时候撒了？”
“有酱。”
秀一：“……”
悠圣笑出声。
秀一抬腿踢他。
悠圣往旁边一躲。
动作太熟，秀一脚刚抬起来，他就已经让开了。
“还来？”
“谁让你笑。”
“腿不是刚软过？”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悠圣话出口就后悔了。
秀一也僵了半拍。
浅川抬头。
玲央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走了一圈。
很慢。
悠圣轻咳。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状态差。”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秀一声音有点硬。
玲央没说话。
只是拉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四只碗。
其中一只蓝边陶碗，秀一平时自己用。
她顺手递过去。
秀一接的时候，指尖和玲央碰了一下。
没什么。
下一秒，悠圣从旁边把勺子递来。
秀一伸手。
两个人手指刚碰到。
同时停住。
秀一立刻抽走。
悠圣也把手收回去。
浅川正在洗水果，背对这边，没看见。
玲央看见了。
她看看秀一。
又看看悠圣。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把柜门关上。
咔。
声音不大。
秀一却觉得莫名刺耳。
“你看我干嘛？”
玲央已经转过去。
“我没看。”
“你看了。”
“证据？”
“你脸上就写着。”
玲央回头笑了一下。
“那你挺会看人。”
悠圣低头切葱。
秀一：“……”
昨晚的回旋镖来得很快。
浅川洗完水果，把盘子放到桌上。
“你们三个能不能安静两分钟？”
“不能。”
秀一和玲央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悠圣忍着笑。
浅川叹气。
“随便吧。”
厨房很快重新乱起来。
油落进锅里发出细碎的响声，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在一起。
秀一原本一直靠在旁边，后来嫌悠圣动作慢，直接伸手从他身边把盐拿过去。
“你放这么远干嘛？”
“那里一直放盐。”
“以前在左边。”
“上个月就换了。”
“谁准你换的？”
悠圣转头。
“这是你家？”
秀一也转头。
两个人同时沉默。
玲央把菜放进篮子里，淡淡来了一句。
“严格来说，现在确实是她家。”
悠圣：“……”
秀一：“……”
浅川低头笑了一声。
秀一抓起盐罐扔给悠圣。
“接着。”
悠圣抬手接住。
“恼羞成怒？”
“闭嘴做饭。”
“你来？”
“不要。”
“那少指挥。”
“盐多了。”
“还没放。”
“我提前提醒。”
“……”
一切都熟得过分。
秀一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已经从料理台那边挪到了悠圣旁边，手肘撑着台面，看他煎东西。
浅川把水果递过来。
秀一下意识从里面挑走一块最甜的。
玲央看了一眼。
“你果然喜欢这个。”
秀一咬了一口。
“什么叫果然？”
“星滨的时候也是。”
秀一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浅川也停了一瞬。
那时候，她们认识的是另一个人。
秀一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半块水果。
“哦。”
玲央拿走另一块。
“还哦。”
“吃你的。”
没有人继续说。
很快，悠圣伸手。
“碗。”
秀一顺手从旁边拿起来递过去。
“勺。”
又递。
“那个小盘。”
“自己拿。”
“你手边。”
秀一啧了一声，还是递了。
玲央靠在另一边看着。
浅川也看了一会儿。
眼前的人披着银白长发，腰间套着明显偏大的旧T恤，下摆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可拿东西的位置没变。
嫌悠圣麻烦的语气没变。
连把盘子递过去以后还要顺便拍一下他手背的习惯都没变。
浅川忽然低头。
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秀一坐在靠外的位置。
长发很麻烦。
低头一次，往前掉一次。
她把头发往肩后一拨。
过几秒，又掉下来。
再拨。
第三次的时候，浅川已经看不下去了。
“你没有发圈？”
“没找到。”
“以前那些呢？”
“以前哪来的这些。”
秀一把头发往后一甩。
动作有点大。
几根直接扫到悠圣脸上。
悠圣往后躲。
“你故意的？”
“谁让你坐那么近。”
悠圣看了眼两个人中间足够再塞半个人的距离。
“这叫近？”
秀一没接。
浅川已经从手腕上取下一根黑色发圈。
她走到秀一身后。
秀一还在低头夹菜。
浅川抬起手。
停住。
银白长发就在眼前。
很软。
以前也碰过。
那时候她知道这是那个人的头发。
也知道秀一的头发是黑的，很短，偶尔睡乱了还会翘起来。
现在两件事叠在一起。
浅川手指悬在半空。
秀一等了几秒。
“怎么了？”
她回过一点头。
看见发圈。
又看见浅川停在那里的手。
两个人对视。
浅川没动。
秀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一转回去，把筷子放下。
头稍微低了一点。
银白长发从背后整个垂下来。
浅川看着。
手终于落下去。
指尖从长发间穿过，轻轻拢住。
秀一肩膀在碰到的瞬间绷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浅川动作不快。
把两侧散落的发丝一点点收回来，绕到后面。
玲央坐对面，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挺合适。”
秀一没回头。
“废话。”
玲央笑。
“我说浅川给你扎头发。”
浅川手一顿。
“玲央。”
“嗯？”
“吃饭。”
“在吃。”
秀一耳朵有点发热。
“你也闭嘴。”
“好。”
玲央答应得非常痛快。
笑意一点没少。
浅川把最后一圈发圈绕好。
手指离开之前，顺便把秀一后颈旁边漏出来的一缕头发别进去。
秀一低着头。
没有躲。
“好了。”
“嗯。”
浅川回到位置。
四个人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秀一下意识摸了摸脑后。
马尾扎得不高，松紧刚好。
“扎得还行。”
浅川看她。
“谢谢夸奖。”
“别骄傲。”
“我没有。”
玲央：“她刚才明明挺满意。”
秀一：“你今天话很多。”
“平时也多。”
“那今天尤其多。”
“可能心情好。”
秀一懒得搭理。
吃完以后，悠圣起身收碗。
秀一也跟着站起来。
“我来。”
悠圣看她。
“你？”
“这是我家。”
“刚才你还让我做饭。”
“做饭和洗碗是两回事。”
“行。”
悠圣真把碗放下。
一点都没抢。
秀一愣了一下。
“你还真给？”
“你说你来。”
“……”
秀一把碗拿过去。
水龙头打开。
凉水冲到手上。
她低头洗了两个。
第三个刚拿起来，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碗沿磕到水池。
当。
很轻。
悠圣看见了。
浅川也看见了。
玲央一样看见了。
没人动。
秀一低头稳了稳手。
重新抓住。
继续洗。
悠圣站在旁边擦干第一个碗。
浅川把桌上的盘子叠好。
玲央把剩下的菜封起来。
谁都没有把那个碗从秀一手里抢走。
只是悠圣把水温调高了一点。
浅川把最重的锅顺手拿走。
玲央拉开柜门，腾出位置。
秀一什么也没说。
碗洗完的时候，厨房已经重新收拾干净。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行了。”
悠圣把最后一个碗放回去。
“嗯。”
下午四点多，玲央先准备走。
浅川也拿起外套。
悠圣最后一个站起来。
“我也回去了。”
秀一坐在沙发上。
“慢走不送。”
悠圣走到门边，回头看她一眼。
秀一立刻抬头。
“又看什么？”
悠圣顿了顿。
“……头发挺好看的。”
屋里安静半秒。
浅川看向他。
玲央眉毛抬起来。
秀一脸色没变。
“滚。”
悠圣开门就走。
“走了。”
门关上。
玲央看着秀一。
秀一也看着她。
“你敢说话试试。”
玲央抬起双手。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说了。”
“你今天真的很会看人。”
“神宫寺玲央。”
“走了走了。”
玲央笑着从门口出去。
临走还顺手把浅川往外带了一下。
浅川没动。
玲央看她一眼。
又看秀一。
没问。
“那我先下去。”
“嗯。”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秀一靠着沙发扶手，看浅川还站在门口。
“你不走？”
“走。”
浅川把外套穿好。
手已经碰到门把。
又停下。
“秀一。”
“嗯？”
“明天有空吗？”
秀一抬眼。
“干嘛？”
“出去一趟。”
“去哪？”
“还没想好。”
秀一眉头皱起来。
“那你约什么？”
浅川想了一下。
“想跟你单独待会儿。”
秀一没说话。
浅川说完自己也有些不自然，手指在门把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几点？”
浅川抬头。
秀一已经靠回沙发，抬手摸着脑后的马尾。
“问你几点。”
浅川看了她两秒。
“下午？”
“行。”
“那我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嗯。”
浅川打开门。
走出去两步。
又停下。
回头。
“你会来吧？”
秀一看着她。
楼道的光从门外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色。
“会。”
浅川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门慢慢合上。
咔哒。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秀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还摸着脑后的发圈。
过了几秒，她把手放下来。
没有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