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从哪里说起呢?
……
我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的第一夜,是在水里。
庄园附近有一座漆黑的湖。冰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鼻子、喉咙,压得我睁不开眼。
我拼命往上扑。可这具身体又软又笨,手臂和腿根本使不上力,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面越来越远。
像被困在一场噩梦里。挣不脱,醒不来。
——再睁眼时,我躺在了床上。
“天哪,他醒了!”
“快叫医生!快!”
床边围着一圈陌生的面孔。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还有个老人挤到最前面,满脸喜色地冲我比划。
“哎呀,这可是我的乖孙子,哈哈哈!”
奇怪的是,我明明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一年,我六岁。
我花了整整四年,才真正接受现实:我死了,又活了。活在一个叫诺亚·米尔斯的男孩身体里。
那四年里,我努力去接纳身边的人——新的父母,新的家,连墙壁都是陌生的温度。
这个名字,我既讨厌,又只能认。毕竟某天一睁眼,我就成了他。
而在记忆深处,我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
痛苦,屈辱,最后死在那个女人的手里。
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主意:
当个透明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缩在这个角落里,就能把那个人的手永远挡在门外。
可如今回头再看,我才明白那个计划有多天真。未来是个善变的情人,用我无法掌控的丝线,一针一针织着命运。
郡外发生的事对我来说始终雾里看花——不过是风里的只言片语,够不着,也猜不透。
……
帝国边陲,有一座连地图都懒得标注的小郡。
挂着贵族的头衔,家底却寒酸得可以。没有首都贵族那种珠光宝气,只有几亩薄田、几头奶牛,和一年到头都慢吞吞的日子。
人丁稀少,可街坊之间热络得很。走在路上,总有人笑着跟你打招呼,空气里都是暖的。
这里没有怪物,没有地牢,连危险都只存在于老人的故事里。
在游戏里,这种地方连名字都不会被提起。
一个藏在聚光灯外的世外桃源。
——因为这片土地,归大公卢瑟·赫文斯庇护。
卢瑟·赫文斯。
让我发怵的不是“大公”这两个字。
是“赫文斯”这个姓。
这个世界上,顶着这个姓的,还有一个人。
大公唯一的女儿。
莉雅娜·赫文斯。
游戏里的恶役千金,最终BOSS——几年后会把整个世界拖进深渊的远古黑龙。
也是……我未来的恋人。
——在她爱上主角的那一刻,她会亲手杀了我。
……
游戏里从没解释过,诺亚·米尔斯这样的角色,凭什么会跟大公的女儿订婚。
我们俩的背景,一片空白。
因为诺亚本来就是被硬塞进剧情里的道具:一个用来衬托莉雅娜有多恐怖、多病娇,然后被随手丢掉的消耗品。
而此刻,我就站在这个“消耗品”的壳子里。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自己替诺亚看过的那一张张CG——每一张,都是他的死法。
所以我用尽一切办法,避免跟那个女人产生任何交集。
我家这点寒酸门第,跟公爵府来往的概率,比发丝还细——对吧?
整整四年,我老老实实缩在郡里,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
然后,我十岁生日那天,死水被砸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漂亮得不像凡人,像是神明随手落在人间的一件造物。
“诺亚,这位是莉雅娜。”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丧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谁能想到,大公和我父亲,居然是当年的老战友。
“很高兴认识你,诺亚。”
“嗯、嗯……”
“呵呵呵,你们俩站一起真般配呀。怎么样,诺亚?要不要给这位小姐一点爱?”爷爷笑得一脸促狭。
「闭嘴啊老头子!!!」
“哈哈哈!”
被拿来跟这个女人一起打趣已经够受的了。他说话的方式,更让我浑身发毛。
“失礼了,小姐。我爷爷就爱拿我开玩笑。”我鞠了一躬。
我怕她怕得要死。
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什么都还没做,不是吗?
她只是点了点头,歪着脑袋看我。
“你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
她笑了。
那笑声很好听。
好听得让我后背发凉。
……
从那天起,莉雅娜开始一次次往这座小郡跑。
准确地说,是来找我玩。
起初只是两个孩子一起胡闹。可日子一长,我慢慢发现——她跟游戏里那个“最终BOSS”,并不完全一样。
她会笑,会闹,会因为一点小事较真。
她也会在没人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看得我心里发慌。
三年过去。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在她的陪伴下,我第一次看见了屏幕之外的她——会呼吸、会赌气、会笑出声的她。
有一瞬间,我真的动摇过——
也许,这一次她能走上不一样的路。
也许,我能把她从深渊边上拉回来。
十三岁的我,顶着前世十九年的记忆,居然还信这种蠢话。
……
然后是那个下雨天。
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整座林子都在滴水。
我踩着湿透的落叶往深处走,远远看见莉雅娜。
她背对着我,蹲在地上。
我踩碎了一片落叶。
她回过头。
嘴角还沾着血。
她脚下躺着的,是和我们同岁的女孩——我认识她。
“啊,诺亚。”
莉雅娜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点懊恼、又有点可爱的表情。
“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的嘴唇在抖。
“……没有。”
“这样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刚散完步。
“那我们回去吧?”
她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秒,才把手递过去。
雨还在下。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忽然回过头看我。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确定——她知道我看见了。
而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一天,敢相信“也许她能变好”这种念头。
也是从那天起,我第一次认真地想:
我要怎么才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