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川,二十四岁。
大学毕业两年,外企市场部经理。一米八五的身高,论长相,在大街上回头率还是很高的。在公司里算不上什么顶层人物,但甩开同龄人的脚步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他身上最鲜明的标签——
渣。
这一个字就够了。
九月份的天气,明明闷热的很,但这里却意外的让人感觉到寒冷。
晚上十一点多,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三盏,剩下那一盏也忽明忽暗地闪。陆小川靠在自家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面前哭得睫毛膏糊了一脸的刘婷,表情谈不上慌张,更多的是一种"怎么又来"的疲惫感。
陆小川旁边还站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垂着头,手指绞着裙角,不说话。
怎么看,都像捉奸现场。
"陆小川,你摸着自己良心说——"刘婷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到底还有几个女朋友?"
陆小川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裙女人,又看了看刘婷,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两秒,三秒,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刘婷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最终陆小川抬起头:"一定要现在数吗?"
空气安静了。
刘婷愣住了,脸上还挂着泪,但哭都忘了哭。白裙女人也慢慢抬起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楼道另一边本来准备关门的大妈,门缝悄悄扩大了一点。
陆小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女人怎么就不明白"的无奈:"其实我觉得,感情这种事情——"
"你闭嘴!"
刘婷把手里的包砸了过来。陆小川偏头躲开,包砸在墙上,口红、粉饼、气垫散落一地。
"我跟了你一年半!你说过会娶我的!你说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我!"刘婷的声音开始发抖。
陆小川张了张嘴。这话他确实说过,但说这话的时候,面前的人不总是同一个。
"刘婷,"他语气放软了一点,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
"所以呢?"
"所以——"陆小川顿了顿,"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好男人。"
刘婷的嘴唇颤了一下。
陆小川继续说:"我对你说过的喜欢是真的,可现在我喜欢的是她。"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裙女人,"一辈子永远喜欢一个人,这不太可能吧?"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婷问了一句,声音忽然很轻:"我现在和苏雅是一样么?"
这个名字一出来,陆小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雅是他上一任女朋友,一年半前分的手。
分手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苏雅发现陆小川在跟她交往的同时,还跟其他女人有来往,那个女人就是刘婷,被发现的场面和现在一模一样。
而苏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送给她的所有东西装了一个纸箱,上面就写着两个字,渣!男!然后放在陆小川的公司楼下,还拉黑了陆小川的所有联系方式,从此陆小川渣男的称号传遍了整个公司。
"苏雅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陆小川说。
刘婷盯着他,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所以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
陆小川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刘婷眼里的最后一点光灭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几秒后,抬起手——
"啪!"
一记耳光落在陆小川左脸上。他没躲。
刘婷红着眼睛看了他很久,最后说:"陆小川,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最后"咚"一声,像是摔了一跤,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陆小川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这才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白裙女人:"小丽。"
小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哭闹,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失望。
"你听我解释。"
汪小丽轻轻摇头:"不用解释,刚才听得很清楚了。"
"其实——"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喜欢一个人。"汪小丽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陆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汪小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陆先生,你真的很诚实。"
"这是夸我?"
"不是。"她抬手——
"啪!"
这一巴掌落在右脸上,力道比刘婷那下狠得多。陆小川脑袋都偏了过去,整个人愣住。
汪小丽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是在骂你。"
她转身往楼下走,白裙摆一晃一晃的。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陆小川。"
"嗯?"
汪小丽沉默了几秒:"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彻底安静了。声控灯闪了两下,灭了。陆小川站在漆黑里,摸了摸左边,又摸了摸右边,两边都火辣辣地疼,尤其右边,汪小丽那一巴掌大概是攒了全身力气。
他嘟囔了一句:"今天脾气都挺大。"
没人回应。门缝后面的大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门。陆小川转身进屋,"砰"一声关上门。
他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仰头灌下去,水流过喉咙,脸颊的烧灼感稍微退了一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上午九点会议。"
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沙发上。
明天还得上班。今晚这点事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其实,对于刘婷,陆小川早就有些腻了,如果趁着这次把事情挑明,对自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于汪小丽那里,
买个包,再道个歉,以她的性子,肯定会原谅自己。
心里这么想着,然后关灯,躺在床上,慢慢的闭上了双眼。脑子里转的最后一件事是:那个包是明天买还是后天买。
然后意识就断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站在自家客厅,灯全亮着,但光线惨白惨白的,像医院手术室那种颜色。客厅里站满了人,全是女人。刘婷、汪小丽、苏雅、王倩、还有几个他名字都快想不起来的,一张张脸都看着他。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眼睛——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一动不动。
陆小川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刘婷笑了一下。
“数啊。”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像石头砸进水池,咚的一声。
然后汪小丽开口了:“你不是最爱数吗?”
苏雅也开口了:“数啊,我们等着。”
王倩:“怎么不数了?”
她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贴在他耳边说的。陆小川想往后退,脚却像浇了水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张嘴,想骂回去,想喊“关你们什么事”,但喉咙还是堵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股气憋在胸腔里越胀越大,胀到他眼眶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他攥紧了拳头,从嗓子眼最深处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够……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但确实是出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他抬起头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刘婷的脸、汪小丽的脸、苏雅的脸——那些女人的面孔在视线里一点点模糊、拉伸,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慢慢化开。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在往下降,不对,是整个人在变矮,原本俯视她们的高度,现在变成了平视。
等他再定睛的时候,面前是一面镜子。一面巨大的、落地式的穿衣镜,就那么凭空立在客厅中央。
镜子中,一道靓丽的陌生女人身影出现,穿着白色睡裙,高挑的身材,两条纤细的手臂以及一对修长的双腿。
陆小川惊恐的张开嘴,想喊——
但声音又卡住了。这次比刚才更彻底,连气声都挤不出来,嘴唇徒劳地张合,镜子里那个陌生女人也张着嘴,一张一合,像鱼。
客厅里异常的安静。
然后刘婷出现在他身后,歪了歪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巴靠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最会哄人吗?”
“现在你也是女人了,你怎么不哄哄你自己?”
陆小川猛地转身,想推开她,但胳膊抬到一半就软了,像灌了铅,又沉又没用。
一瞬间,其他女人全都出现了——汪小丽、苏雅、王倩,还有一些记不清的人,把陆小川团团围住。
“陆小川,你也有今天?”
“以前不是很会哄女人吗?现在怎么自己变成女人了?”
“哈哈哈哈——”
不是七嘴八舌的,是同时笑出来的,所有的笑声叠在一起,又尖又密,像无数根针从耳朵里钻进去,扎在脑子里。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不对,是脚步声。不对,是心跳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重到耳膜发胀,重到眼眶发酸,重到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
“咚——”
陆小川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卧室,熟悉的窗帘。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湿了一片,心跳声还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拿拳头在砸他的胸腔。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些都是梦。
他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手是抖的。他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两秒,细长的手指,光滑的皮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陆小川咽了口唾沫,嗓子又干又紧。他清了清喉咙,开口说了一个字:"水。"
声音落在卧室里。
清脆。柔软。陌生。
他僵住了。
他又说了一遍:"水。"
还是那个声音。
陆小川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冲到卫生间,"啪"一声拍开灯,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脸不是他的。
乌黑的短发,眉眼精致,鼻梁挺翘,嘴唇泛着淡淡的粉。一张漂亮到过分的女人的脸。他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他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光滑温热的皮肤——柔软,细腻,温度从指尖传回来,像在摸另一张脸。
陆小川盯着镜子里那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嘴唇动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两个字——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