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雅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拎着包走在小区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的心情说实话糟透了，今天因为本该替班的同事有事请假了，所以她被迫的加了班。
站了一整天柜台，腿有点酸，肩膀也发僵。
她在楼下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客厅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走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将门打开。
林若雅换了鞋走进客厅，便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从沙发靠背上垂下来，在地上拖了一小截。
电视机开着，猫和老鼠正在演，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二三蹲在沙发靠背顶端，看见她回来了甩了一下尾巴，也没做出什么热情的表现。
林若雅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小白侧躺着已经睡着了。
一只手搭在沙发边沿，手指松松地垂着，膝盖上面还搭着一角薄毯，但毯子有一半滑到了地上。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晃着。
林若雅弯腰把滑下来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到她身上，动作很轻。
小白翻了个身，面朝里，嘴里含含糊糊嘟嘟嚷嚷的说着什么梦话，但却没醒。
林若雅直起身，余光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边上摆着一张小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来，上面是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姐姐，面留了一碗在guo里。”
落款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白”字。
字是白小清的笔迹。
倒不如说这种小孩般的字迹想模仿都不太可能。
若雅嘴角向上微微翘起，心里的烦闷也顿时感到有些许调解。
她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厨房走。
掀开锅盖，里面果然有一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浅薄的油花，面已经坨了，温温的，算不上热了。
她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没有热，就那样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面已经糊了，口感软塌塌的，但她吃完了整碗，连汤也喝了。
洗碗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小白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她看见林若雅在厨房里，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姐姐”。
“醒了？”林若雅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过来。
小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像还没完全清醒。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着的沙发位置，摸了两下才想起刚才林若溪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回房间了。
“若溪呢？”
“在房间里吧。”
“哦。”小白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跟在林若雅身后走进厨房。
林若雅正在擦灶台，她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姐姐的背影，也不说话。
林若雅擦完灶台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她：“站这么近干什么？”
“看姐姐洗碗。”
看着小白如好奇的猫儿般在旁近近的看着她洗碗，林若雅洗碗碗将手擦干，伸手把小白的头发拨了拨，那几撮翘了一整天的白发终于因为睡觉压了一下午而服帖了。
她看了看小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她的脚：“鞋呢？”
“在沙发那边吧？”
“去穿上，不要光脚乱跑。”
小白“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你今天累不累？”
林若雅正在把抹布摊开晾在水池边上，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行。”
听到这句话，小白好像有点焉了下来。
“可姐姐的脚踝好大。”
林若雅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脚踝竟肿了起来，而她甚至没有发现。
林若雅转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小白站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她的样子。
客厅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银白色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圈暖融融的光，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等一个确切的回答。
“你的错觉。”林若雅说道，顺便俯下身将裤脚往下拉了拉，想要遮住那浮肿的脚踝。
小白更焉了，甚至沮丧都快溢出来了。
“姐姐。”小白的失落声滴滴传出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呀？”
那总是俏皮的声音在此时却是压的很低，如随时能被浮尘所吹到一般。
林若雅正色，皱起眉头看向了小白。
“为什么这么说？”
这孩子怎么突然就emo了？
“妹妹她学习很好，还总是能带回玩的很好的朋友。”
“妹妹她打游戏也能厉害，每次都能把我按在墙角打，听她说她还能靠打游戏赚点钱补贴家用。”
“姐姐也是，也在怎么努力都赚着钱。。。”
“别说了哦。”
林若雅的声音打断了小白那如同自我谴责般的碎碎念，伸手揉了揉小白的头发，力道比林若溪重一些，把她的脑袋揉得晃了晃。
“从来不会哦。”
她双手轻轻捧起小白的头，让她与自己对视着。
“小白很可爱，会天天在我最累的时候在家门口等我迎接我。”
“小白很乖，会自己出门给姐姐妹妹买菜。”
“小白很漂亮，每天光是看着就让心情好起来了。”
“小白很重要，我，不，无论是我还是若溪，都不敢想象没有小白的生活哦。”
一段段鼓励的话语被林若雅快速说出，甚至小白都还没反应过来。
小白那白净的脸微微红了起来，靠过去脑袋歪在林若雅肩膀上。
林若雅没有躲开，任由她靠着，手臂自然地搭过去扶住她的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掉了，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楼下透上来，在窗帘上投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二三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趴着，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饼。
“姐姐。”小白靠在她肩膀上低声开口。
“嗯？”
“我今天下午睡醒的时候，觉得你好久没回来了。”
“下班了就回来了。”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好不好？”
林若雅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我尽量。”
小白没有再说下去。
她闭着眼靠在林若雅肩头，呼吸慢慢变平了。
二三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林若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搭在小白的肩膀上，感觉到她的体重一点一点压过来，越来越沉。
她没有动。
直到过了很久，久到她的肩膀已经开始发麻，她才极轻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小白已经彻底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睫毛安静地覆在脸上。
林若雅坐在那里，没有把她叫醒。
她看着窗外的灯火，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白的那天。
白头发脏兮兮的，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薄外套，脸冻得发白。
她当时站住了，犹豫了几秒，蹲下去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看。
林若雅当时十七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带着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回家了，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煮了一碗面。
小白坐在她对面吃面的时候也是被烫得“哈呼哈呼”呼气，但一口都没吐出来，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她抬头对林若雅说了一句话。
她说：“姐姐，你真好。”
她知道，她败在那个无垢的眼神之下了。
纯洁，无暇。
与其说是愚笨，更像是神明所不想让她被现实的知识所污染般的纯净。
她和妹妹通过对于当时还健在的父母疯狂撒娇的方式嚷父母同意的对她的收养，虽然她并不知道父母是通过什么方式做到那么多要求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林若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小白，伸出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白发别到耳后。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一把脸，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