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事件之后过了整整一周。我没有翻那本摄影集，只是让它放在书桌左上角，每天经过的时候余光能扫到它。扉页上那行字我也没有再看第二遍，因为我知道它写了什么，不需要再确认。
周四晚上，我从结衣家回来，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夜色已经落得很深，玄关的灯亮着，像有人特意为我留的，但以前不会有人特意为我留灯。我换了鞋，走过走廊时往客厅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我停下来了。
她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听到我经过的声音，她站了起来，走到客厅门口。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脸上的表情我看了之后就知道她已经坐了很久。她在等我。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说。声音不大，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没有移开。
“不关你的事。”
我转身准备上楼。她跟了一步出来，站在客厅门口和楼梯之间的交界处，说：“我担心你。”
四个字。
我停下脚步。我侧过身看她。她站在客厅门口的光下面，姿势不是那种刻意的、设计好的站姿——她的肩膀微微前倾，手指交握在身前，像一个人捏着一件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递出去的东西。她说“我担心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不是学生会式的微笑，不是嘲讽式的挑眉，是一种带着不确定的、她知道不该说但还是说了的表情。
“你以前不担心。”
她低下头。“我知道。”声音比刚才更轻。然后她加了一句：“我就是想确认你回来了。”
确认。这两个字让我停在那里。以前没有人确认过我是否回来，不论我回来或不回来，那个玄关的灯不会亮，冰箱上不会有便条，客厅里不会有坐着等我的人。她以前也从来不等。但现在她等了。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个晚上，然后在我经过的时候站起来说“我担心你”。
我感觉到一股东西从我的胸腔里升起来。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板子终于被掀开了，下面压着的东西没有散开，它们一直在那儿，积了很久。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我比她高出半个头，我低头看她的时候能看到她额前几根碎发在灯下微微发亮。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轻微的不确定，但她没有后退。
我把右手攥紧了。
我以前打过人。在涩谷后巷，打过那个黄毛混混。那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像落在沙袋上。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我的手攥紧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指节、掌心的纹路、手腕以下的每一块骨骼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用力。我知道我会打下去。她也知道。她没有躲。
我的拳头落在她的左肩下方——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力道不算重，我收了一些力，但落上去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她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捂住了被击中的地方，身体微微弯了下去。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抬起了脸。
她在笑。
那个笑容不是标准的学生会微笑，嘴角往上的弧度有些勉强，像是肌肉被表情牵动的时候碰到了痛处，但她没有收回去。她低着头，捂在肩上的手没有松开，但她抬起来的那张脸上有一个完整的、打开的弧度。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比满意更浓的东西，像一个人等了一顿饭的时间终于等到了碗被端上桌。
“你终于打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嘴角还翘着，幅度不大，但压不下去。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点湿意——不是眼泪，更像是生理性的、被痛刺激出来的湿润，但那个湿润衬着她的笑，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完整感。她没有躲。从我的拳头挥出去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的幅度没有任何偏转。她看到了我的拳头，她知道它来了，她选择站在原地。我是故意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而我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第二拳。我以为我打出第一拳之后会想接着打，以前打那个混混的时候我就是那样的——第一拳之后停不下来。但现在我发现我的拳头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手指从紧握状态慢慢松开。我不需要第二拳来确认任何事。第一拳已经把所有的事都确认完了。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躲？”
她把捂着肩膀的手慢慢放下来，站直了一些。“因为我想让你打。”她说。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是一种因为过于诚实而显得坦白的调子。“我想让你打我。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从你打那个人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什么时候你也会对我那样。你不对别人那样你不可能对我。”
我看了她很久。她站在灯光下，肩膀的一侧微微低着，刚才那一拳的位置还在疼。但她站在那里，没有用手再去碰它。她的站姿有一种奇怪的松弛，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情落了地。
我越过她走开了。我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没有转身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但我知道她会的。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看着左上角那本摄影集。我的手还残留着刚才落拳时的触感——她的身体在我的拳头之下微微凹陷的幅度、骨骼表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和布料传来的硬度。我把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我看着自己的手掌，想起刚才我松开拳头的瞬间。
她笑了。她被我打了之后，笑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以前可能想不明白。但现在我明白了——这意味着她不怕我打她。她怕的是我不打她。她怕的是我对她什么也不做。她想要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这种。她把拳头和接触划上了等号。而我发现自己可以接受这个等式。我不觉得恶心。我不觉得愧疚。我只是确认了一件我已经猜了很久的事：她想要我给她的一切——哪怕是拳头。
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打了她第一拳。
她笑了。说我终于打了。
她没有躲。她看到我的拳头的时候没有后退。
她想要我打她。她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在把我推到这一步。
我打了之后她反而安静了。
可能因为这一拳出去之后，我们之间所有假装的东西都落地了。
那就这样吧。
既然她想要这个，那就由我来给。
我不会打很多，我只需要让她知道我随时可以打。
她就会一直想着我。
我放下笔，关上灯。黑暗中我坐在床边，右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我确认了一件事：那一拳之后她不会再装作没事地走开了。那一拳是我们之间新的起点。她把所有的主动权交给了我，而我接住了。
我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一种确认了某件事终于尘埃落定的、缓慢的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