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浅白色的、清晨特有的光线。空调还开着,被子盖到了肩膀的位置。她感觉到自己怀里有一团温热的重量——均匀地呼吸着,后背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她低头看下去。
凛的脸埋在她胸前,被子拉到后颈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截后脑勺。她睡着的时候和平时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眉头完全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正在做一个她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梦。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鼻尖几乎要蹭到雪乃的锁骨,呼吸落在皮肤上,温热而均匀。她整个人缩在雪乃怀里,像一只把自己蜷进洞穴里的兔子,柔软、无害、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防御。
雪乃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那超过正常频率的速度跳动,几乎要吵醒怀里那个正在熟睡的人。她的手指伸向凛的脸颊边缘,指尖悬停在她耳侧的发丝上方,但没有碰下去。她只是看着。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带着细碎绒毛的耳廓;看着那缕落在额前、随着呼吸轻微晃动的碎发;看着那些睫毛;看着那个因为她而睡得这么安稳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凛的房间门外,手里拿着那本摄影集,已经写好了扉页,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走,不知道凛会不会把门摔在她脸上。而今天早上,凛躺在她的怀里,头发散在她的枕头上,脸埋在她的胸口,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
雪乃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潮意。她想起了那些走廊——凛蹲下去捡试卷的走廊,灯灭了的走廊,她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走廊。她想起了那些话——"你觉得自己配吗""反正你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不太熟"。她那时候不知道她正在推开一个会在清晨蜷在她怀里睡觉的人。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的睡颜是这样的,这么软、这么小、这么让人想把她捧在手里然后永远不放下。
雪乃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要留下印记。她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碰了碰凛额前的碎发,指尖沿着那缕头发滑到她的耳廓边缘,然后收回,像怕惊醒一只正在入睡的兔子。她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种复杂的、汹涌的情绪冲垮了,对过去那个自己的愤怒、对怀里这个人的爱慕、对自己终于拥有了这一切的满足和不敢相信——那些东西在她胸口搅拌成一种温热的、带着痛感的膨胀。
她不敢动。她怕任何一个太大的幅度都会把凛弄醒,会破坏这个她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画面。她的手指轻轻握着凛的后颈处,那截温热的皮肤,指尖感受到的脉搏的跳动。她低下头,嘴唇靠近凛头顶的发旋,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流:"……对不起。"
顿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对不起让你经历了那些……谢谢你还在我怀里。"她的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凛的发顶,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那张睡颜。然后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干涩的、带有独占欲的沙哑:"你是我的了。我只允许你睡在我怀里。"她感觉到泪水沿着她的颧骨滑下来,落到了凛的发丝上,很快被吸收,没有留下痕迹。
过了一会儿,雪乃发现她抱着凛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决定。她低头看着凛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着,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又过了一阵子,凛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蒙着一层未完全消退的睡意,瞳孔放大,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面前的衣服布料。她感觉到自己正被抱着,被包裹在一个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心跳的空间里。她的视线往上移动,看到了雪乃的脸。
雪乃正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笑意,有固执,有想把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的独占欲。凛看着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被压过的低沉鼻音:"……你哭了?"
"……没有。"雪乃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
凛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她动了一下,把脸重新埋回雪乃的胸口,没有推开她。她的手臂收拢了一点,像在确认"她还在",然后用含糊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声音说:"那你抱紧一点。"
雪乃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她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凛的头顶,把自己埋进她的气息里,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我用我的命来抱紧你。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做那个让你蹲下去捡试卷的人。"凛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答应,又像是还没睡醒。然后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缓慢——她又睡过去了。
雪乃没有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凛的头顶,闭着眼睛,感受着她怀里那个人规律的呼吸和心跳。窗外鸟鸣断断续续。她说给自己听:"这辈子我只爱你了,你哪里都别去了。"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一刻的、脆弱的、完整的拥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