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九月的傍晚有一种介于夏季和秋季之间的暧昧光线——不那么刺眼，但也没有完全沉下去。
凛在教学楼门口打开手机看了一眼。LINE上有两条消息。
雪乃：「对不起，今天学生会临时要开会，文化节的方案要终审。你先回去吧。」
雪乃：「我给你留了晚饭，在冰箱第二层。微波炉热三分钟。」
下面是一条来自结衣的消息：「今天不能一起走了，我妈突然说今晚出去吃。你自己回去小心点，别走那条没灯的巷子。」
凛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她背着书包，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去。反正不着急回去。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早回晚回也没有人在等她开饭。
她在图书馆看了一本关于摄影的书，翻到一半的时候目光在一个页面上停住了，那是一张拍得很旧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的玻璃杯，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在确认某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了图书馆。
校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操场上还有几个体育社团的在跑步，远处的教学楼窗口陆续亮起灯。她穿过中庭，走向校门方向。
"请……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来，带着跑过来之后的微微喘息。凛的脚步骤然顿住。她在校园里很少被人叫住。实际上，几乎没有。她转过身的时候，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种她已经练习得很自然的、下意识的身体语言，她需要在别人面前维持那种"我不太习惯被关注"的形象。
叫住她的是一个女生。棕色长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飘动。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但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星星形状的胸针。她站在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起来像刚结束社团活动或刚从自习室出来。她的表情里有那种"鼓起勇气才叫住你"的紧张感。
凛看着她的脸，认出这个人了，是隔壁班的。偶尔在走廊上见过。但她不记得和自己有过任何交集。凛深吸一口气，眼神略微垂下去，目光在对方的鞋子附近游移，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那种迟疑的、不确定的语调："……怎么了？"
棕发女生像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没有直接走开，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是黑泽同学吧？"她问。
凛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我、我叫山田杏。隔壁班的。"她抱着书的双手微微用力了一些，"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不是不好的事，是……就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整理措辞。凛站在那里，低着头，安静地等着。"我注意到你很久了。"山田杏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她的脸立刻红起来，像是意识到"注意到你很久了"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方式，"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说……我看到你经常一个人在图书馆自习，我有时候也去，坐在离你很远的地方……我看到你的笔记很工整，你的测试成绩也很高。我……我这个学期成绩下滑得厉害，想找人教我。但是我又不太敢直接说。然后今天我看到你一个人走，我觉得可能是个机会，就……"
凛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撩动了她额前过长的黑色碎发，露出了她一直被遮住的眼睛。山田杏在那一刻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你的眼睛……"她脱口而出，"你的眼睛好好看。你平时用头发遮住太可惜了——"她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个……”
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仍然带着那种轻微的、不太习惯与人相处的迟疑，但比刚才多了一层认真的温度："……谢谢。"她的眼神垂下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发梢，"你说我眼睛好看……谢谢。"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图书馆找我。我放学后经常在那里。"
山田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真的可以吗？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凛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微微侧过头，发丝重新垂落下来，遮住了刚才露出来的那部分眼睛，"我先走了。"
"嗯……！"山田杏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
凛转身朝校门走去。走出校门之后，她的脚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刚才那个微微缩着的肩膀舒展开了，低垂的视线也回到了正常的高度。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一段路之后，表情慢慢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动声色的状态。她觉得刚才的对话没有太费力，也不算太麻烦。但"你的眼睛好好看"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了。很久没有人看到过那双眼睛。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但整栋房子很安静，雪乃还没回来。凛换了鞋，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出那盒雪乃留的晚饭，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分半钟。她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雪乃的消息。
雪乃：「我快结束了。你吃了吗？」
凛：「在吃了。」
雪乃：「那就好。对不起今天没能一起回来。」
凛：「没事。」
她看着那行字，像是想起来什么，又打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凛：「今天遇到了个奇怪的人。」
凛：「她说我的眼睛好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约过了半分钟。然后手机连续震动了两下。
雪乃：「谁？」
雪乃：「哪个班的？叫什么？长什么样？」
凛看着那两行消息，靠在椅背上。她感觉到一种缓慢的、柔软的满足感正在从胃里升起，像一杯温水被慢慢倒进一只空的杯子里。她能想象雪乃现在坐在学生会室里看到这条消息时的那副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捏紧了手机、视线在"眼睛好看"那几个字上来回碾过。她在吃醋，那种独占欲被轻轻触动之后微微缩紧的酸涩，在屏幕那头无声地翻涌着。
凛慢慢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才重新拿起手机，慢悠悠地打字。
凛：「隔壁班的。叫山田杏。棕色头发。」
凛：「她说想问我学习的事。」
凛：「然后她说我眼睛好看。」
她故意把最后一条拆开成单独的一段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过了大约十秒，雪乃的回复来了，简短、急促、字字用力。
雪乃：「她碰你了吗？她看你眼睛的时候看了多久？你让她看了吗？Σ(ŎдŎ|||)ﾉﾉ」
雪乃：「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是不是想追你。 (◦`~´◦) 」
雪乃：「你下次别让她看你的眼睛T^T」
最后一条消息打到一半，又撤回。然后新的消息发过来，字句稍微收拢了一些，但那种急促感反而更明显了。
雪乃：「……明天我去接你。你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我去找你。」
雪乃：「让她看到你旁边有人。(●_●)」
凛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终于完整地、毫无遮拦地浮现了出来。她慢悠悠地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
凛：「好啊。那明天就拜托学生会会长来接我了。ᗜ֊ᗜ」
她放下手机。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还在对话记录里的消息，感觉到那种满足感正正稳稳地装满了她胸腔里所有的凹槽。她是我的。她为她吃醋了。她会来宣示主权。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一句话——"你的眼睛好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明天放学的时候，她会从图书馆出来。而雪乃会站在门口等她。那个人会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明显但足够让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的亲密度站在那里，让那个叫山田杏的女生看到她。
凛睁开眼睛，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她觉得今天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