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遇到山田杏，是在那之后大约两周的一个周二下午。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夹着一本书，低着头走在走廊上。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块暖色的长方形。她拐过转角的时候，差一点撞上一个人，她们的肩膀在错身的瞬间几乎擦到。
凛后退了半步，抬起头。山田杏站在她面前。那本书抱在手里，封面朝外。她看到凛的那一刻，表情有一瞬间的怔住，像是没想到会在这条走廊上遇到，又像是她已经预想过这个场景多次，但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需要一秒钟来对齐自己的反应。
凛看着她。她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声音带着那种轻微的、不习惯与人交谈的试探："……山田同学。"
山田杏抱着那本书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黑泽同学。"她的声音比凛记忆中轻了一些，像正在把音量调到不至于惊动什么的程度。
她们站在走廊中间，两侧是正在移动的学生，有人从她们身边绕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们。但她们的沉默在那些流动的人群中形成了一个静止的、独立的小块区域。凛的视线仍然落在略低于对方目光的位置，像一只习惯性保持低姿态的动物在等待对方先完成动作。
"你最近还好吗？"山田杏先开口了。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带着一点审视过后的柔和。
"……嗯。"凛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你也是？"
"挺好的。"山田杏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更像是一层薄薄的、已经平整过的水面，"志愿者工作结束了。学习也开始有节奏了。"
"那就好。"
她们之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山田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那本书，像在做一个无声的决定。她抬起手，把那本书递到凛面前——不是递给她，更像是展示给她看，像在说"你记得这本吗"。
"这本书，"山田杏说，"我找到了。"
凛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她记得——她在图书馆看过的那本，翻到了某一页停住了，被一张窗台的照片钉住了视线。她看到山田杏把它从书架上拿下来，翻过了她翻过的那一页。
"嗯，"凛说，"你看完了？"
"看完了。"山田杏把那本书抱回胸前，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里面有张照片，窗台的。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在想——你当时是不是也在这页停过。"
凛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山田杏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在拆一件已经不需要包装的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看到了你看到的那一页，我觉得那张窗台确实很好看。我以后也会记得那张照片。"
凛看着她，沉默着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那种轻微的、不太习惯于表达柔软的语气："……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凛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字与字之间没有断裂，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水流，每一滴都经过了确认才放出来。
山田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比以前的所有笑容都更轻、更完整，像一枚被轻轻放到水面上的叶子，不需要它飘到哪里去，只是放在那里。"那我走啦，"她说，把书重新抱好，"还有课。下次……可能不会再在走廊上遇到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凛看着她。山田杏站在那里，抱着那本书，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她的表情里有告别的痕迹，但那种告别已经不再需要开口说出"再见"两个字了。
"……嗯，"凛说，"我知道。"
山田杏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她走路的步伐比她来的时候更稳，每一步都完整地踩在地面上，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穿过那些正在移动的光影和人群，拐过转角，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重新恢复了流动的声响。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发现自己的手正握着那本书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松开了一些力道，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身后的走廊正在重新变回普通的走廊，人群从两侧流过，窗外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雪乃的消息。
雪乃：「今天回家早，我买了鱼，晚上烤给你吃。」
凛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她停下来，靠在墙边，用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凛：「好，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校门方向走。她经过操场边缘的时候，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带着九月末那种干燥的、带着草籽气味的风。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那扇门不会在她身后关上，因为有人会在门的那一边等她回去。她只是继续走着，步伐平静，像走在一条她已经确定了方向的路上。
那本书被山田杏带走了，窗台的照片被记住了，而她自己正走回一个有人在等她的地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留着那条消息的余温，她走进街道的灯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