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二次往忆终结……
我遗忘了所有……
但他(江雯晖)还记得……
记忆刷新了……
他(江雯晖)遗忘了所有……
但我还记得……
……
%第七次往忆%
我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记忆芯片接驳处,皮肤下依旧传来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震颤,那是重复六次后,残留的微弱余温
七次了。
我依旧没等到枝杈的诞生,没等来宿命里那一丝转机。
漫长的六次轮回磨钝了情绪,却磨不灭我心底清醒的认知。
我和江雯晖,是这场往忆游戏里唯一被植入记忆芯片的两个人,是被命运捆绑在这方世界里的共生者,也是局中人。
我拥有完整的轮回记忆,拥有超脱这个世界、窥见天地之外的碎片过往,可我终究逃不开记忆的死亡。
这个世界与生俱来,盘踞着蔡、卢、妙三种记忆介质,它们是规则,是枷锁,是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但他们,终究只是介质……
并被我不断地记住与遗忘……
可江雯晖不一样。
他的记忆拥有独属于他的偏执韧性,一次往忆所得,便永世铭刻,不会像我这般反复流失。可命运从不会偏袒任何人,世界规则的往忆刷新机制,是笼罩在他头顶的终身枷锁。
每一次世界重启、记忆回溯冲刷,他积攒的所有铭记,都会被规则强行同步清零,归零重来。
我们各有桎梏,各有煎熬,无人解脱。
死寂沉沉的记忆虚空里,万物归于安静,连风的流动都彻底停滞。
就在我任由失重感包裹身心,陷入无边茫然时,一道清冷、干净,,突兀地穿透层层迷雾,落在耳畔,却不是记忆因子的声音
“黄千雨,闯忆者。”
这声音不掺杂任何记忆潮流的浑浊,没有轮回往复的疲惫,澄澈又笃定,精准唤出我的身份,一字不差。
我骤然抬眼,睫毛轻颤,心底瞬间绷紧戒备。视线穿过层层浮动的记忆碎影,望向声音来源。
虚空尽头凝出一道模糊却挺拔的人影,周身萦绕着温和却厚重的微光,与这片世界冰冷的记忆气息截然不同。
“你是?”
我轻声发问,嗓音带着沙哑,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调动体内感知,片刻后精准判定,
“往忆的介质?”
在我的认知里,所有往忆介质都是世界规则的附庸,顺着记忆潮流运转,刻板、冰冷、一成不变,没有自我,没有思想,只是维系世界运转的工具。
我眉峰微蹙,带着几分疑惑与疏离,低声续道:“介质从来只会盲从记忆潮流,一成不变——”
“不。”
他轻声打断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人影缓缓向前迈步,周身微光愈发柔和,驱散了我周遭的寒凉与迷茫。
“我想,
我是目前唯一具有智慧的介质。”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稳落进我纷乱的心底,熨平了我数世轮回的焦灼与疲惫。
“我是来帮你的,千雨。”
“帮……我?”
我怔怔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历经七次孤身往复、无人相助的绝境,突如其来的善意与援手,让我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长久的孤独早已让我习惯了孤军奋战,早已不敢奢望有人并肩,有人救赎。
“这是受人所托,亦是我的本心。”
他缓缓走近,身形渐渐清晰,眉眼温和坦荡,没有规则介质的冰冷刻板,反倒带着几分沉稳可靠的暖意。
他看着我眼底未散的青涩与疲惫,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坦然的包容:
“看你年纪尚小,往后便叫我熊哥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熟悉感骤然翻涌而上,狠狠撞进我的心底。恍惚间,我想起了从前的聂芳芫,那个让我们一众后辈尽数唤她芫姐的人,同样的温柔包容,同样的坦然仗义,是绝境里难得的光亮。
心底紧绷多年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熊哥抬眸,目光沉静且坚定,语气里藏着笃定的期许:
“我要创造一群拥有独立智慧的介质,
届时,他们会凝成一个紧密的团体,如同一个并肩同行的班级,彼此扶持,彼此照应,成为你往后路上,最得力、最坚定的协助者。”
……
我感受到了保护……
……
%确认已死亡%
#第十九次往忆#
轮回的灰雾一直是冷的、麻木的,今日却静得反常。天地没有震荡,没有风声呼啸,连桎梏压在时空上的厚重凝滞,都悄无声息悬在原处,漠然不变。
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因为我看得见,熊哥正在慢慢变淡。
不是骤然溃散的破碎,是一种很安静、很残忍的消融。
他的轮廓一层层褪去实感,躯体渐渐通透,原本凝实的微光像细沙般无声坠落。
他说话依旧条理清晰,语气平稳从容,唯独偶尔尾音会轻轻虚掉一瞬,像快要断去的信号,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我尽力了,千雨。”
他抬了抬手,指尖微微一晃,那是他此刻唯一失控的细节。他没有勉强发力,只是平静收回动作,像是坦然接受了身体的流逝。
“我创造的四十八名有智慧的介质,加上你俩。”
他目光轻扫过虚空里隐现的道道灵韵,落点温柔又沉重。
“这五十个人,便是希望。”
我的心口骤然一紧,像被无形的枷锁轻轻攥住,闷得发沉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最不愿承认的话,声音轻得像自问:
“你要离开了吗,熊哥?”
他轻轻颔首,神色安然,没有半分凄苦,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不用伤心。”他安抚我的语气很轻,稳得让人心里更沉,“有人会接替我的存在。”
他抬眼望向遥远的岁月尽头,目光穿过层层轮回迷雾,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念想。
“我啊,其实一直有当教师的想法。”
这句话说得极淡,没有惋惜,没有感慨,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一个藏了很久的心愿。
“我是她(聂芳芫)往忆的介质,她的赤心我尽数感知,那份纯粹温热的坚守,早已刻进我的本源里。”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向我们所有人,神色渐渐庄重,褪去了所有私人情绪,只剩纯粹的托付与传承。
“二班,擎炬二班。”
“这是我为你们起的名字,是往忆的名字,也是我的意志。”
淡淡的金色微光从他通透的身躯里缓缓漫溢而出,不耀眼、不汹涌,像呼吸一样轻柔,无声覆落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彻天地的轰鸣,可我清晰感觉到,一份沉甸甸的信念,悄然落进了我们的骨血与意识深处。
轮回的桎梏依旧冰冷坚固,宿命的囚笼仍未崩塌,可这份温柔又坚韧的意志,却为沉沦已久的黑暗,撬开了一道细微却坚定的光缝。
“这份意志将会帮助你们冲破这轮回的桎梏,展望世界。”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又淡了几分。
天地依旧寂静,灰雾依旧漠然,无人为他的消逝动容。
唯有我清楚知晓:有人燃尽了自己的一切,把余生、心愿、执念与未来,全数赠予了我们,
但我忘了他,
我也忘了我忘了他……
%确认已死亡%
……
#第二十次往忆#
我又想起了上次轮回遗忘的全部……
代匡彬?是他接续了熊哥的存在吗,但奇怪的是,我怀疑,他并不是有智慧的介质,只是世界第一种程序……
之后,我尝试在他们48个有智慧的介质上寻求帮助,
但
自从代匡彬到来,原本的往忆世界,竟变成了一种逃杀……
……
我又失败了,因为往忆的枝杈并不是我能左右的
……
%闯忆者,已清除%
#第八十九次往忆#
周遭的时空又一次复刻出熟悉的轮廓,一模一样的景物,一模一样的宿命轨迹,连风掠过耳畔的频率,都和过往八十九次分毫不差。我静静伫立在往复的轮回里,感官早已被无尽的重复磨得迟钝,没有愤怒,没有焦灼,只剩一片荒芜的麻木。
我一次次追溯、等候,穷尽所有心力窥探命运的缝隙,可始终没能等到那枝杈新生的痕迹,本该破土而出的契机,本该打破闭环的转机,依旧沉寂在冰冷的宿命之中,杳无音讯。
无尽的轮回碾过身心,所有的情绪都在一遍遍复刻中被慢慢稀释、耗尽……
%确认已死亡%
#第三百零九次往忆#
重复三百多次,我频繁地失神叹息,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浓重的颓然,我望着这片被轮回死死桎梏的世界,所有轨迹早已注定,所有结局早已写死,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奔赴,都撼动不了分毫。
这一成不变、无解无破的天地,冰冷得让人绝望。
心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期许彻底沉底,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荒芜。我开始放任情绪沉沦,不想抗争,不想奔赴,不想再抱着渺茫的希望奔赴下一场重复的轮回。
耗尽半生执念,困于无尽往复。如今的我,历经无数次复刻与沉沦,被轮回磨平棱角、耗尽本心,我真的……还是最初那个我吗?
%确认已死亡%
#第一千一百零八次往忆#
……
%确认已死亡%
……
#第二千二百零一次往忆#
……
%确认已死亡%
……
#第二千九百八十一次往忆#
……
%确认已死亡%
……
#第三千次往忆%
三千次。整整三千次。
我已经习惯了轮回开场的死寂。
漫长的往复早已把我的情绪磨成灰烬。前两千多次的挣扎、不甘、崩溃与质问,在无数次归零的结局里层层堆叠、沉淀,最后只剩下一具麻木空荡的躯壳。
我机械地看着天地灰雾翻涌,看着宿命轨迹复刻重演,看着一次次奔赴沦为徒劳,甚至已经默认,这就是我永恒不变的结局——无解、无破、无终。
我不再叹息,不再诘问,不再纠结自我是否早已失真。漫长的沉沦让我学会静默接受,任由轮回裹挟着我,重复一遍又一遍早已烂熟于心的人间剧本,连心底的荒芜都早已习惯了无边黑暗。
可就在这第三千次往复重启的瞬间。
一抹极淡、极细碎的异色微光,穿透了厚重凝滞的灰白雾霭。
它并不耀眼,没有破晓惊雷的盛大异象,甚至微弱到稍不留意就会被轮回的漠然吞没。就只是一道轻轻颤动的光点,卡在宿命闭环最细微的裂痕里,轻轻晃了一下。
但我看见了
第二个世界自然诞生的介质……
历经三千次黑暗浸泡、早已麻木死寂的感官,在这一刻骤然复苏。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胸腔里沉寂了无数岁月的荒芜,被这一缕微光轻轻撞碎。周身僵冷的骨血瞬间泛起细微的震颤,不是狂喜的躁动,是一种迟来千万年的、沉甸甸的失重与酸涩。
轮回的桎梏依旧冰冷沉重,天地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天地,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蜕变。
我静静立在无边灰雾中,眼底没有汹涌的泪光,只有沉寂千年的荒芜里,缓缓亮起的一点星火。
我终于……再次瞥见了希望……
……
第十八章 往复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