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塞莉娅·阿尔文
七岁那年的夏天,维恩第一次见到塞莉娅·阿尔文。
后来他曾经无数次试图回忆那一天,想弄清究竟是哪一个细节最先留在记忆里。是女孩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金发,是她腰间那把明显不符合年龄的剑,是她站在罗兰城堡门前时略显狼狈的模样,还是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可人的记忆并不是一卷忠诚保存的胶片,时间总会把后来发生的事情偷偷塞进过去,使一些本来平常的瞬间拥有预言般的重量。因此如果一定要诚实地说,维恩真正记得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天很热,城堡西墙正在修,石灰、马粪和刚刚割下的青草混在空气里,他蹲在院子一角,用三根铜线、一只打碎底部的陶杯和一个从厨房偷来的木勺,试图证明莱恩神父关于“魔力必须服从意志”的说法至少不够完整。
实验进行到第三十七次时,陶杯炸了。
碎片擦着维恩额头飞过去,其中一块扎进旁边木桶。他还没来得及判断到底是魔力引发了结构破坏,还是陶杯在此前三十六次加热与冷却里已经产生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纹,院门那边就传来一阵马匹受惊后的嘶鸣。接着是车轮撞上石阶的巨响,有人大骂,有人喊着让开,一匹灰马从半开的门里冲进来,马背上没人,缰绳拖在地上,后面跟着一辆歪了一只轮子的轻便马车。城堡里的士兵立刻围过去,维恩也站起来,看见车厢门被人从里面踹开,一个女孩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大约八九岁,比维恩高半个头,穿着已经沾满灰尘的深蓝色短斗篷,左边袖口被撕开,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已经凝血的擦伤。她的金发并不整齐,像自己用刀削短过一次,发尾长度参差不齐,额前几缕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先看了一眼受惊的马,又看了一眼歪掉的车轮,最后抬头望向围上来的几个持枪士兵,脸上没有普通孩子在陌生地方应有的慌张,只有一种明显压着怒气的冷静。
“这里是罗兰领主的城堡?”
领头士兵点头。
“是。你是谁?”
女孩没有回答,先回身扶出车里的另一个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右肩染了一大片血,脸色苍白,脚刚踩到地面就差点跪下。女孩咬着牙架住他,直到士兵上前接手,才终于松开手,随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湿了一角的信。
“塞莉娅·阿尔文。”
她说。
“阿尔文骑士长的女儿。”
“我要见阿尔德·罗兰男爵。”
这是她对这个世界说给维恩听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好”。
也不是小说里命运相遇时应该有的漂亮台词。
只是一句满是尘土、汗水和急迫意味的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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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德当时正在镇上。
信送出去以后,城堡先把受伤的男人抬去处理伤口。维恩从佣人们断断续续的议论中,很快拼出了大概情况。阿尔文家并不是埃尔赛亚西部的大贵族,只是一支已经没落很久的骑士家族,其领地甚至不能称作真正意义上的领地,不过是在罗兰领东南约两日路程的一座边境哨堡附近拥有几块土地。塞莉娅的父亲格兰特·阿尔文曾在王国军队里服役,后来因为腿伤退役,被派去负责东部旧驿道的治安。三天前,一支没有旗帜的武装队伍袭击了驿站,人数不多,却装备精良,目标似乎不是抢钱,而是在寻找某件东西。格兰特派人带女儿和求援信先行离开,半路又遭了一次袭击,负责护送塞莉娅的人只剩现在这个受伤的男人。
这听上去已经足够麻烦,可真正让维恩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袭击者没有旗帜。
在这个世界,这种描述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盗匪没有旗帜,佣兵可能没有旗帜,私兵执行见不得光的任务时也不会有旗帜。可根据受伤护卫的说法,那些人的铠甲款式并不统一,战斗方式却极为整齐,至少有十几个人使用相同长度的短弩,进退之间也有明显训练痕迹。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匪徒,更像有人故意把一支正规力量穿成了匪徒的样子。
维恩本来只是在大厅门外听了一会儿,很快就失去了继续偷听的资格。梅尔发现他以后,直接把他拎回书房,理由是“小孩子不该管这些”。维恩没有反驳,因为从身份上说,这确实暂时轮不到他管;从能力上说,一个七岁孩子对于几十名武装人员之间的冲突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他真正关心的还是刚才的实验。
于是半小时以后,塞莉娅在城堡后院再次见到维恩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罗兰家的小少爷坐在地上,额头贴着一小块纱布,周围摆着三只陶杯、一盆水、几段铜丝、木片和七八张写满字符的纸,他正皱着眉头把炸碎的陶片按照断口重新拼起来。
女孩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在修杯子?”
“不是。”
“那你在做什么?”
“找它为什么碎。”
塞莉娅低头看了一会儿。
“因为你把它炸了。”
维恩抬头。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塞莉娅的眼睛是很浅的灰绿色,在阳光下甚至有些接近透明。她的脸并不属于那种令人第一眼就惊艳的精致类型,鼻梁上还有一点很浅的雀斑,最显眼的是眉毛,微微皱着,看起来天生就对很多事情不满意。
“这叫结果。”维恩说,“我在找原因。”
“原因就是你把它炸了。”
“这是重复结果。”
“可它就是你炸的。”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平时都这样跟别人说话?”
塞莉娅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平时都把杯子炸掉?”
“偶尔。”
“那个木桶呢?”
“意外。”
“你额头呢?”
“也是意外。”
女孩看了一眼不远处被陶片扎出一道深痕的木桶,又看了一眼维恩额头上的纱布,最后得出结论:
“你很危险。”
维恩第一次见面就被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做出了这种评价,一时竟然找不到特别有力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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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莉娅没有被允许参与大厅里的谈话。她显然对此非常不满,但一个九岁的骑士之女和一个七岁的男爵之子,在“成年人认为你们应该知道多少”这件事情上其实享受着相当平等的待遇。于是两个被赶出来的孩子最后都留在了后院,只不过维恩继续整理实验记录,塞莉娅则坐在一截倒下的石柱上,用一块油布反复擦腰间的短剑。
维恩一开始以为那是装饰。
后来发现不是。
剑刃有磨损。
护手内侧也有旧划痕。
“你会用?”
塞莉娅抬头。
“当然。”
“你九岁。”
“八岁。”
“差不多。”
“差很多。”
“能有多大区别?”
“你七岁。”
维恩立刻理解了。
对于成年人而言,一两年只是小事;对于儿童而言,那可能是人生的八分之一。
他看着那把剑:“杀过人吗?”
这一次,塞莉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手里的油布停在剑脊上,原本因为无聊而略显松散的神情一下消失了。维恩立刻知道自己问得太直接。这个世界的孩子或许比地球上的孩子更早接触死亡,但“见过武器”和“用武器杀过人”仍然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她最后说。
维恩点点头,没有追问。
“你呢?”
“什么?”
“杀过人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我?”
“想知道。”
塞莉娅皱眉:“你总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经常。”
“难怪你没朋友。”
这句话击中的地方比她大概预想的准确一点。
维恩手里的陶片停了一瞬。
他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不是因为阿尔德把他锁在城堡里,也不是因为罗兰领没有同龄孩子,而是因为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七岁的身体,二十多岁的记忆,这并不意味着他比别的孩子“成熟”那么简单。他知道的笑话他们听不懂,他们喜欢的游戏他很难真正投入,他们为一块糖争吵时,他会下意识站在成年人角度分析谁更有道理;更麻烦的是,他自己也越来越无法确认所谓“二十多岁”究竟还剩下多少意义。
人在这里活了七年。
身体的激素、大脑的发育、每天接触的人和语言,全都属于维恩,而不是周弦。
他会因为被梅尔夸奖而高兴,会在阿尔德发火时紧张,会喜欢甜得过头的莓果酱,会在天气冷的时候本能地想赖床。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所谓前世记忆究竟是在塑造现在的自己,还是正被这一世的人生一点一点吞进去。周弦并没有消失,但“周弦”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样是一个完整、清晰、随时可以拿来与现实对照的人格。他更像沉在水底的一座旧城,天气好的时候还能透过水面看见屋顶,偶尔某些东西浮上来,让维恩记得自己曾经在那里生活过。
这个问题他当然不会对一个刚认识的八岁女孩说。
所以只回答:
“确实没有。”
塞莉娅显然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我不是在骂你。”
“我知道。”
“我只是说你看起来不像会和别人玩的样子。”
“这不还是在骂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观察。”
维恩看着她。
“你这个词倒学得很方便。”
塞莉娅第一次笑了。
很短。
像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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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德直到傍晚才赶回来。
随他一起进城堡的还有十二名骑马士兵。
这已经接近罗兰领能够迅速调动的一半常备力量,因此事情显然比维恩预想得严重。大厅的会议持续了很久,维恩没有再试图靠近,但晚饭时阿尔德缺席、梅尔也没有什么胃口,城堡外则一直有人准备马匹和粮食。到了天黑以后,消息终于从管家那里传出来:阿尔德会在第二天清晨带十五名士兵去阿尔文哨堡,先确认格兰特是否还活着,也调查袭击者的身份。
塞莉娅要求同行。
被拒绝。
她在大厅里和阿尔德争了很久。
维恩坐在外面的长凳上,一边读书一边听。
“那是我父亲。”
“所以你更不能去。”
“我认识路。”
“我的人也认识。”
“我会骑马。”
“很好。”
“我会用剑。”
“更好。”
“那为什么——”
阿尔德的声音第一次提高:“因为如果格兰特还活着,他现在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我把他女儿重新送回危险里。”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塞莉娅说:
“如果他死了呢?”
这句话之后,连维恩都抬起了头。
阿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就更不该去。”
塞莉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没有哭。
至少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哭。
她径直穿过长廊,推开后院的门。维恩看了看手里的书,犹豫了几秒,还是合上,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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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已经凉下来。
白天积在石墙上的热慢慢散去,草丛里有虫鸣。塞莉娅一直走到西侧训练场才停,那里白天供士兵练习,晚上没人,只有几根木桩和靠墙摆着的旧盾牌。
她拔剑。
开始砍木桩。
第一下很重。
第二下更重。
到第五下,维恩已经看出她根本不是在练习,只是在发泄。
“这样剑会坏。”
塞莉娅没回头。
又砍了一下。
“坏了再修。”
“木桩也会坏。”
“那不是你家的?”
“是。”
“赔你。”
“你有钱?”
剑停住。
塞莉娅转过身。
“你是来烦我的?”
“没有。”
“那你跟来干什么?”
维恩想了想。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
安慰人是他前世就不擅长的技能之一。很多时候,一个人处于痛苦里并不需要解决方案,可维恩的大脑习惯寻找方案;别人说难过,他会想怎么避免下一次;别人说害怕,他会分析风险;别人说父亲可能死了——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优化算法。
“我不知道。”
他说。
塞莉娅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把“我不知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你回去。”
“可以。”
维恩转身。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声音。
“你父亲会死吗?”
维恩停下。
这次轮到他没有回头。
“可能。”
“……”
“也可能不会。”
“这算什么回答?”
“真的回答。”
他转过来,“我没去过阿尔文哨堡,不知道袭击者有多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袭击,也不知道你父亲现在什么情况。如果我告诉你一定没事,只是在骗你。”
“那你就不能骗一下?”
维恩愣住。
塞莉娅握剑的手很用力。
“他们都这样。”她说,“一路上每个人都告诉我父亲肯定不会有事。杰诺叔叔肩膀中箭的时候也说没事,马车坏的时候他说没事,到了这里你们的人也说没事。可如果真的没事,我们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他们在骗我。”
“可你刚才又让我骗你。”
“……”
“这不是矛盾?”
塞莉娅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讨厌你。”
“合理。”
“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很多人这么评价。”
其实没有很多人。
主要是前世。
塞莉娅沉默许久,忽然把剑插回鞘里,在训练场边缘坐下。
维恩也坐过去。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如果你父亲去危险的地方,”塞莉娅问,“你不会害怕?”
“会。”
“那你看起来为什么不怕?”
“因为看起来怕也不能让他不去。”
“所以就不怕?”
“不是。”
维恩把手放在膝盖上,望着训练场外黑下来的天空,“只是有些事情,害怕和做不做没有关系。”
塞莉娅侧头看他。
维恩继续说:“前几个月北边森林出事的时候,我父亲也去过。他其实怕得要死,只是回来以后装得像没事。”
“你怎么知道他怕?”
“因为他晚上喝了三杯酒。”
“他平时不喝?”
“喝。”
“那你怎么知道?”
“那天酒杯拿反了。”
塞莉娅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久一点。
笑完以后,她问:“你父亲为什么还去?”
维恩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阿尔德站在北村的人群前,说“我不知道”,想起他肩上落满雪,仓库里的粮食只够撑到春天。他当时还小,至少在别人眼里很小,却已经逐渐理解了一件事。
“可能因为有些位置,不是给最不害怕的人坐的。”
他说。
“而是坐上去以后,就算害怕也要去。”
塞莉娅低头看自己的剑。
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清晨,阿尔德出发。
塞莉娅没有再要求跟随。
她站在城堡门口,目送十五匹马沿东南道路离开。阿尔德经过她身边时只说了一句:“我会尽量把你父亲带回来。”
没有说“肯定”。
女孩点头。
维恩站在梅尔旁边,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记住这一幕。
马蹄声越来越远。
道路上只剩扬起的薄尘。
接下来的四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最折磨人的四天。
塞莉娅住在城堡西侧客房。第一天她还能安静坐着,第二天开始每天问三次有没有消息,第三天自己跑去马厩检查阿尔德留下的备用马,第四天甚至试图说服一个士兵带她出去,被拒绝以后一个下午没有和任何人讲话。
维恩则照常上课、读书、做实验。
至少看上去如此。
实际上他也在等。
阿尔德离开后,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一世父亲的感情已经远超过“这具身体的父亲”这样一个理智化的描述。从出生到现在,七年足够让一个陌生人变成生活的一部分。阿尔德会在冬天把他抱到壁炉前,会因为他偷偷拆坏家里的水钟而大发雷霆,也会在半夜发现他还在看书时一边骂一边给他拿毯子。有些关系并不是靠某个决定建立起来的。它们只是每天发生一点,最后等你试图抽离,才发现根已经长进去了。
第五天上午。
东南哨塔响起了号角。
城堡里所有人几乎同时跑向城墙。
维恩也跟着上去。
道路尽头出现了骑兵。
一匹。
两匹。
三匹。
他开始数。
七。
九。
十一。
十二。
最后十三匹马进入视野。
出发时十五人。
维恩心里往下一沉。
塞莉娅已经冲到楼梯边。
“我父亲呢?”
没有人能回答。
骑兵靠近以后,队伍最后出现了一辆临时做成的木板车。
车上躺着两个人。
塞莉娅脸色瞬间白了。
她冲下城墙。
维恩跟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看见尸体。
而是因为他忽然看见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木板车后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大约六七岁。
银白色头发。
赤着脚。
穿着一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裙子。
她坐在一名士兵身前,双手抱着马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所有人都因为伤员、归来的士兵和塞莉娅的父亲而忙乱,似乎没人觉得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跟着队伍回来有什么值得惊讶。
维恩站在城墙楼梯上。
没有继续往下。
女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
隔着半个城堡的距离,准确地看向维恩所在的位置。
那双眼睛很浅。
近乎银灰。
维恩忽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
马蹄。
呼喊。
木轮滚过石地。
塞莉娅喊父亲的声音。
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因为他看见女孩的脚。
没有鞋。
脚底却很干净。
没有泥。
没有血。
甚至没有一路赶路本该留下的灰尘。
只有几滴水。
很小。
从她脚尖落下来。
啪。
落在盛夏滚烫的石板上。
维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不是水。
是一小片正在融化的雪。
女孩仍然看着他。
然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距离太远。
维恩不可能听见声音。
但他看懂了口型。
只有两个字。
“找到。”
下一刻,一名士兵牵着马从维恩视线前经过。
再让开时——
马背上已经没有人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