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如果知识能够杀人
地图上没有森林。
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
罗兰城堡保存的三份南部道路图里,安瑟旧路以东是一片连续缓坡,过去几十年一直作为牧场和低产农田使用;阿尔德年轻时亲自走过那条路,格兰特也在王国军服役期间经过那里不止一次。商人说自己看到森林的时候,阿尔德甚至没有立刻相信,直到跟随商队逃回来的十几个人分别接受询问,而他们对于那片树林的位置、范围和出现方式给出了几乎完全一致的描述:十二天前,那里还是裸露的丘陵;三天后,一支从南方返回的车队首先发现道路被树挡住;再过两天,树林已经横跨整条旧路,树木高大、密集,没有任何刚被移植或快速生长的痕迹,仿佛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几百年。最奇怪的是,当地两个村庄的人同样坚持,那片森林以前从未存在。
北方消失了一片森林。
五年后,南方多出了一片森林。
维恩坐在长桌末端,看着摊开的地图,第一次真正感到某种寒意并不是从冬天而来。
如果只有第一件事,可以解释成某种从未记录过的自然现象;如果只有第二件事,也可以猜测地图错误、集体记忆偏差,甚至某种极端魔法。但当“消失”和“出现”同时存在,而且位置相隔数百里时,人脑几乎无法避免地想把它们连在一起。维恩知道这样做很危险。相关不等于因果,时间上的先后也不意味着联系,他前世见过太多先画靶子再找箭的论证方式。可理性不是假装自己没有直觉,而是在直觉出现以后,仍然知道它只是一个尚未验证的假设。
阿尔德显然也想到了北方。
“那片林子,有人进去过吗?”
商人摇头。
“有。”
他说完,又改口。
“但出来的不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
格兰特问:“多少人?”
“第一天,旧路边的人以为只是哪里长了怪树,村长带了九个人进去。两个时辰后回来三个。剩下六个没找到。”
“后来呢?”
“第二天,当地领主派了士兵。”
“多少?”
“二十多个。”
“回来多少?”
商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都回来了。”
这反而让所有人愣了一下。
阿尔德皱眉:“那为什么封路?”
商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
“因为回来的不是从前那条路。”
没人立即明白。
维恩却突然想起莫里说过的一句话。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说清楚。”
格兰特的声音变得低沉。
商人抬起头:“他们说自己只走了半天,可外面已经过了四天。有人说里面一直是黄昏,有人说看到远处有城墙,还有人说听见教堂钟声,可附近根本没有教堂。最先进去失踪的那六个人,有两个后来也出来了。”
“人怎么样?”
“没受伤。”
“那还有什么问题?”
商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说自己在里面待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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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恩没有去南边。
阿尔德同样没有。
这一次事情已经超出了一个边境男爵应该亲自处理的范围。消息在当天就被送往西部教区和最近的伯爵领,罗兰领能做的只有关闭南侧旧路入口、安置逃来的商队和难民,同时准备可能进一步增加的人口。埃蒙在第五天赶到,头发比五年前更少,表情也比当年难看得多。他带来了十二名术式调查员和一封西部大教区的命令,要求所有地方领主不得擅自进入异常区域,更不得带回任何“来源不明的遗留物”。
维恩从最后四个字里听出了些东西。
教会知道的比他们说出来的多。
可埃蒙没有给他解释。
五年前那个会蹲下来用十三颗石子考一个三岁孩子的老人,如今第一次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警惕的年轻人。维恩十二岁,身高已经接近格兰特肩膀,语言和思维不可能再伪装成普通孩子。埃蒙看过他这些年关于魔力的部分记录,尤其是不同施术者在成功驱动魔力前会出现短暂停止呼吸的现象以后,足足沉默了一刻钟。
“谁教你这么记录?”
“没人。”
“谁教你一次结果不能证明原因?”
“书。”
“哪本书?”
维恩停了一下。
“忘了。”
埃蒙看着他。
显然不信。
但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城堡书房里,桌上摆着维恩过去几年的记录,内容从水术实验到不同材料对魔力感知的影响,绝大多数都没有得到结果。埃蒙翻了很久,最后说道:“你还是不会施术?”
“不会。”
“水?”
“不行。”
“火?”
“不行。”
“最简单的驱物?”
“不行。”
“祷式?”
“也不行。”
老人抬眼:“那你研究这些做什么?”
维恩反问:“不会用,就不能研究?”
埃蒙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
他的笑意很快消失。
“只是研究有时候比使用危险。”
维恩注意到了这句话。
“为什么?”
埃蒙把一本记录合上,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外面正在下雪,训练场里塞莉娅仍然在挥剑,金色头发已经长过肩膀,每一次踏步都会在薄雪上踩出清晰痕迹。老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五年前,你问我魔力是什么。我告诉你,有人认为它是物质,有人认为不是,有人认为来自神,还有一种说法我没有告诉你。”
维恩没有催促。
“有人认为,魔力根本不存在。”
这句话甚至比“神不存在”更让维恩意外。
“什么意思?”
“不是说术式不存在。火会燃,水会动,伤口会愈合,这些都是真的。只是‘魔力’这个词,也许只是我们为了描述某些现象发明出来的名字。就像古人说雷声是天上的巨兽咆哮,他们确实听见了雷,但巨兽未必存在。”
维恩盯着他。
“那术式到底控制什么?”
埃蒙摇头。
“不知道。”
这个回答从他嘴里说出来,与五年前已经完全不同。
以前是不知道答案。
现在更像是不愿意假装有答案。
“有人研究过?”
“很多。”
“结果呢?”
“有些死了。有些疯了。有些最后回到教堂,开始比任何人都虔诚地祈祷。”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到的东西,让他们觉得一个有人创造、有人管理的世界反而更容易接受。”
维恩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他想起黑色物体。
想起盛夏的雪。
想起那个没有人记得的银发女孩。
“南边的森林,和北边的是同一种现象?”
“我们不知道。”
“你觉得是吗?”
埃蒙看着他。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你十二岁。”
维恩差点笑出来。
“这理由用了很多年。”
“因为很好用。”
老人转身,将那些记录重新推回给他。
“还有一个理由。你太喜欢答案。”
“所有人都喜欢。”
“不一样。大多数人喜欢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你喜欢的是能继续产生问题的答案。”
维恩没有否认。
埃蒙说:“这种人通常活得不太舒服。”
“你也是?”
“所以我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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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森林的消息很快开始失控。
封路并不能阻止故事传播,反而让故事长得更快。一个月以后,来到罗兰镇的版本已经从“森林里时间不一样”发展到“里面有一座黄金城市”,再过几天又有人说那些失踪者见到了死去多年的亲人。最荒唐的一个说法是,只要在林中走够七天,就能回到自己人生里任何一个后悔的时刻。
这个版本传播得最快。
维恩一点也不意外。
未知最吸引人的,从来不是它本身。
而是人会把自己的愿望塞进去。
如果森林里真的有龙,大家最多害怕;如果森林里有黄金,就会有人冒险;如果有人告诉他们那里能够让死者回来,封锁线迟早挡不住。
果然,第二个月就出了事。
罗兰镇一个铁匠偷偷离开。
他的妻子三年前病死。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只在房间里发现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她在那里,我必须去一次。
阿尔德看到以后,把纸揉成了一团。
“蠢货。”
维恩站在旁边。
“如果真的能呢?”
父亲抬眼。
“你也信?”
“不信。”
“那你问什么?”
维恩看着那张被揉皱的纸:“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能证明它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会不会仍然有人去。”
“当然。”
“千分之一?”
“也会。”
“万分之一?”
阿尔德没有继续回答。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
有些东西只要代价足够痛,人根本不会按照概率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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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没有回来。
但他留下的行为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越来越多人开始尝试寻找绕过封锁的路线。
有人卖所谓森林地图。
有人兜售“不会受到森林影响”的护符。
还有几个从外地来的术师宣称自己掌握安全进入的方法,一次收费二十枚银币。
其中一个人在罗兰镇摆摊的第二天,被维恩拆穿。
方法很简单。
那人声称自己的护符接触异常区域以后会发热,维恩买了一块,回城堡拆开,发现里面夹着一片非常薄的两种金属,中间填了某种遇潮会升温的粉末。
根本不需要魔法。
塞莉娅得知以后直接把那人拖到阿尔德面前。
骗子被罚了钱,赶出罗兰领。
事情本来应该到此结束。
可当天晚上,维恩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枚被拆开的护符,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不舒服的问题。
“怎么了?”
塞莉娅坐在窗边擦剑。
“这个人不知道森林是什么。”
“当然,他就是骗子。”
“但他知道人愿意相信什么。”
“所以?”
维恩把金属片放下。
“如果知识能够帮助人辨认真相,它也能帮助人制造更像真相的谎言。”
塞莉娅没有听懂他为什么突然认真起来。
“骗人本来就坏。”
“我不是说骗人。”
维恩想了一会儿。
“我是在想……一个人如果知道得比别人多,他究竟只是更有能力,还是也更有能力伤害别人?”
塞莉娅皱眉。
“你又在想奇怪的问题。”
“可能。”
“刀也能杀人。”
“对。”
“那就别用来乱杀。”
维恩笑了一下。
“真简单。”
“本来就简单。”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正在杀人呢?”
塞莉娅擦剑的手停住。
维恩没有继续。
他想到的不是骗子。
而是自己。
过去几年,他教人把水井搬远,建议改变税费,研究魔力。他一直下意识把“知道更多”当作一种天然优势。前世的知识尤其如此,哪怕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要高估,它仍然像一只藏在袖子里的工具箱,让他觉得至少在某些事情上自己能比这里的人多看一步。
可多看一步不代表方向正确。
如果有一天,他的某个建议影响的不是一口井。
不是一袋盐。
而是几千人、几万人呢?
错误会不会也一起被放大?
知识本身没有道德。
但使用知识的人有。
更麻烦的是,人通常只有在结果发生以后,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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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南方终于传来教会第一份正式调查报告。
报告没有解释森林为何出现。
没有解释时间异常。
没有解释失踪者。
只有三条结论。
第一,异常区域仍在缓慢扩大。
第二,目前没有已知术式能够阻止。
第三。
任何人员不得进入最深处。
阿尔德看完以后骂了一句。
“这和没写有什么区别?”
维恩拿过报告。
翻到最后。
那里盖着西部教区和王国术式院两个印章。
字迹没有问题。
纸也是真的。
可他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不得进入最深处。
这句话意味着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他们知道什么叫“最深处”。
也就是说——
有人进去过。
而且回来过。
维恩抬头。
“埃蒙在哪?”
阿尔德说:“昨天刚走。”
“去哪里?”
“王都。”
维恩心里那种已经沉寂许久的不安突然重新浮上来。
王都。
银发女孩留下的方向。
埃蒙。
南方森林。
这些东西依然不能证明彼此有关。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封蜡信筒。
“老爷,王都来的。”
阿尔德接过。
封蜡上是王室纹章。
他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维恩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恐惧。
是某种比恐惧更麻烦的东西。
他把信放到桌上。
很久没有说话。
格兰特问:“什么事?”
阿尔德抬头。
“王都要我带维恩过去。”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维恩没有动。
“为什么?”
阿尔德把信递过来。
维恩接住。
信很短。
只有一页。
前面都是正式措辞。
真正重要的只有最后一句。
«奉王室术式院令,请罗兰家继承人维恩·罗兰于春季前抵达王都,接受魔力适性复检。»
维恩看了两遍。
“我已经检查过。”
“我知道。”
“而且我不会魔法。”
“他们也知道。”
维恩慢慢抬头。
“那为什么叫我?”
阿尔德没有回答。
因为信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附注。
不像正式命令。
更像有人后来用另一支笔添上去的。
只有六个字。
带上那根头发。
维恩的手一下停住。
那根银白色头发从未给过任何人。
甚至连阿尔德都不知道它存在。
窗外。
最后一场冬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