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今天只处死七个人
贝克没有逃。
这是维恩赶到卡尔村以后,第一件让他觉得事情比预想中更加糟糕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抢了王室军粮,杀死两名护卫,然后连夜逃进森林,至少说明他还相信自己做的是犯罪;可贝克没有。他和那三十多个村民就站在村口,粮车停在身后,车上的麻袋甚至没有卸完,两具王室士兵的尸体被整齐放在道路旁边,上面盖着粗布。没有人藏武器,锄头、猎弓和几把旧剑全堆在村口空地上。女人和孩子站得更远,没人哭,也没人喊。整座村庄像提前知道审判已经到来,只是在等审判的人出现。
阿尔德带了二十名士兵。
格兰特同行。
塞莉娅也来了。
维恩骑在队伍中间,看见贝克时,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却是三年前那间地牢。男人坐在墙边,手腕被铁链磨破,对他说:“对少爷来说是六袋麦,对我来说,是我两个儿子。”
如今他的两个儿子都站在人群里。
大的已经十八岁,握着母亲留下来的旧围巾。
小的十二岁。
正好和维恩当初第一次审判他父亲时差不多大。
贝克向前走了几步。
“老爷。”
他先向阿尔德行礼。
然后看向维恩。
“少爷。”
阿尔德没有下马。
“为什么?”
贝克似乎已经知道会问。
“粮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
“村里没有了。”
“这是王室军粮。”
“我知道。”
“你杀了王室的人。”
“我知道。”
还是和上一次一样。
没有辩解。
没有否认。
格兰特冷声问:“谁先动手?”
“我。”
“谁杀的人?”
贝克停了一下。
“一个我杀的。”
“另一个?”
人群里有人动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出来。
“我。”
维恩认得他。
卡尔村铁匠的弟弟,叫罗恩。
格兰特又问:“剩下的人?”
“都参与了。”
贝克回答。
“谁组织?”
“我。”
“粮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如果送走,今年会有人饿死。”
阿尔德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让城堡补了你们的缺口。”
“第一次补了。”
贝克说。
“第二次没有。”
阿尔德皱眉。
村长从后面走出来。
他一直没敢抬头。
“老爷……第二次征粮以后,村里的春种虽然没动,可去年留下的口粮已经不够。南边粮价又涨了。原本说城堡会借粮,我们等了半个月,只来三车。”
阿尔德回头看管家。
管家不在这里。
维恩却已经明白了。
不是没人管。
是整个罗兰领都在缺。
所谓“保留最低口粮”写在纸上很漂亮,真正落实时却会遇到马车不够、道路泥泞、粮仓调拨、村庄先后顺序。制度以为自己正在保护每一个人,可粮食从仓库到饭碗之间还有几十里路,而人在那几十里路上也会饿。
“为什么不再报?”
维恩问。
村长苦笑。
“报了。”
“什么时候?”
“六天前。”
“城堡怎么回?”
“让等。”
又是这个字。
等。
贝克第一次因为一个“等”拿起锄头时,维恩以为自己已经修好了那个问题。
三年以后,同样的事情只是换了一张纸,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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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运粮队是在卡尔村南边四里被截的。
维恩亲自去看了现场。
路边还有血。
第一名护卫死于箭伤,箭从侧面穿进胸口;第二名死得更近,颈侧被劈开。村民也伤了五个,其中一个年轻人腹部中剑,撑到当天夜里就死了。
所以最后不是“两个人死”。
是三个。
只不过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不会写进王室报告。
现场留下的痕迹表明冲突并不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伏击。村民先堵路,要求粮车留下几车,王室护卫拒绝,双方争吵,然后有人推搡,第一支箭到底从哪边射出已经没人说得清。之后一切只用了几分钟。
格兰特看完以后说:
“这就是为什么带武器的人不能站得太近。”
维恩问:“如果他们不带武器,粮车会停吗?”
格兰特看他一眼。
“不会。”
“那他们还能怎么办?”
“饿。”
回答冷得近乎残酷。
可格兰特没有讽刺。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维恩忽然发现,很多暴力并不是因为人喜欢暴力。
只是当一个人所有不会流血的办法都失效以后,武器会变成最后一种仍然能让别人听见自己的语言。
这不代表它正确。
但这解释了为什么它总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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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军需官哈洛德第二天也到了。
他带来的不是三十名士兵。
是一百二十名。
卡尔村立刻被围住。
哈洛德没有要求阿尔德交出全部三十多人。
他的条件甚至比维恩预想中“宽松”。
“七个。”
“什么?”
“主犯七人。”
哈洛德坐在村长家的桌边,像在谈七袋损坏的粮。
“贝克,杀死护卫的罗恩,射出第一箭的人,加四个组织者。公开处刑。剩下的人罚粮,村长撤换。粮车立即重新上路。”
阿尔德没有答应。
“第一箭是谁射的还没查清。”
“那就找一个。”
房间里安静。
维恩看向他。
哈洛德发现了。
“少爷觉得不对?”
“你不在乎是谁?”
“我当然在乎。”
“你刚才说找一个。”
“因为总得有人负责。”
“如果找错?”
哈洛德看着十二三岁的少年,脸上没有轻蔑,反而显得有些疲惫。
“罗兰少爷,这条粮道上现在有二十七支车队。今天卡尔村抢一辆,明天另一个村学会,后天所有人都会发现,只要人数够多,王室就不敢追究。”
“所以要杀七个。”
“所以要让别人知道代价。”
“为什么七个?”
“两个太少。”
哈洛德平静地说。
“十个太多。”
这句话让维恩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死亡也可以这样计算。
不是谁该死。
而是多少人死,最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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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德拒绝当天裁决。
他们争取到了一夜。
村庄被封锁,所有成年男子集中看守。贝克坐在曾经储粮的旧仓房里,没有戴手铐,因为外面站着十个王室士兵,他也没有任何逃跑的意思。
维恩去见他。
“你知道明天会死?”
“知道。”
“后悔吗?”
贝克想了一会儿。
“杀人后悔。”
“抢粮呢?”
“不后悔。”
“如果我上次判你死,就没有今天这件事。”
“对。”
这句话让维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贝克抬头。
“少爷,你是不是觉得当年放错了?”
维恩没有回答。
“如果你当年杀我,我小儿子可能也死了。”
贝克继续说,“这三年,他活着。我也活了三年。帮村里修过两间房,修过南边那段路,还替城堡做了两年劳役。”
“可今天死了三个人。”
“嗯。”
“其中两个本来和你没仇。”
“嗯。”
“那三年值得吗?”
贝克看着他。
“我不知道。”
维恩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这个答案太熟悉。
“你也会说这个了。”
“跟少爷学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贝克问:
“要杀几个?”
“七个。”
“我算一个。”
“嗯。”
“罗恩算一个。”
“嗯。”
“其他五个呢?”
维恩没有回答。
贝克听懂了。
“还没选。”
“没有。”
男人低下头。
许久以后说:
“那就别挑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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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维恩和阿尔德再次吵了。
这一次声音很小。
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大声。
“七个人不能死。”
“那你给我另一个方案。”
“贝克和罗恩认罪。其他人劳役,赔粮。”
“哈洛德不会同意。”
“这是罗兰领。”
“死的是王室护卫。”
“所以我的裁决没有用?”
“这就是现实。”
维恩盯着父亲:“那你以前教我判贝克有什么意义?”
阿尔德的脸一下沉下来。
“意义是让你知道,有一天你会遇到这种时候。”
“哪种?”
“你知道什么更好。”
他说。
“但你做不到。”
维恩没有说话。
“如果我们拒绝,哈洛德会自己动手。他甚至可能不只杀七个。”
“那就拦。”
“拿什么拦?罗兰领二十七个常备兵,加上格兰特训练出来的人,全部算上不到六十。外面一百二十个王室军。”
“他们敢打?”
“你愿意拿整个领地赌他们不敢?”
又是赌。
每一次选择最后都像赌。
只是筹码从来不是下注的人自己。
维恩坐下。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真正的无力。
过去他总能想办法。
井太脏,换地方。
盐太贵,调整市场。
税收有漏洞,改流程。
没钱,借。
所有问题似乎都能拆成原因,再寻找一个成本较低的解。
可权力不是水井。
当两套规则同时声称自己拥有最终决定权时,逻辑无法让其中一方自动退让。
“如果必须七个。”
维恩说。
“我选。”
阿尔德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哈洛德选,会挑最方便的人。”
“你选有什么不同?”
“至少我认识他们。”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维恩自己都觉得残忍。
认识并不会让死亡更正确。
只会让签下名字的人更难睡。
可也许这就是他唯一还能承担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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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七个人被带到村外。
贝克。
罗恩。
另外五个,都是维恩根据证词确认真正参与组织和直接使用武器的人。
没有拿无辜者填数。
这是他唯一守住的东西。
哈洛德接受了名单。
公开处刑前,需要领主代表宣读罪名。
阿尔德本来要去。
维恩说:
“我来。”
父亲看他很久。
最后没有阻止。
村外站了几百人。
卡尔村的人。
王室士兵。
附近几个被要求来旁观的村庄代表。
七个人站在木台下面。
没有绞架。
王室要求斩首。
更快。
维恩拿着判决书。
手没有抖。
至少纸没有抖。
他开始读。
名字。
罪名。
袭击王室运粮队。
杀害护卫。
夺取军粮。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读到最后,应该按照格式说:
“依法处死。”
维恩停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等。
他第一次觉得,人类发明各种正式措辞,也许就是为了让杀人的句子听起来不像一个人在命令另一个人死亡。
于是他没有读最后那句。
他合上纸。
看着七个人。
“我没有办法证明今天的结果是正义的。”
哈洛德皱眉。
阿尔德没有动。
“他们杀了人。”
维恩继续说道,“这是真的。”
“他们抢了粮。”
“也是真的。”
“他们所在的村庄缺粮,同样是真的。”
没有人说话。
“如果有人以后写下今天,只写前两件事,那是假的。”
“只写最后一件,也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这里所有人都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
“所以今天——”
维恩看向自己亲手写下的七个名字。
声音第一次有些哑。
“我只能保证,死的人没有被随便挑出来。”
很糟糕的一句保证。
甚至不值得被称作保证。
处刑开始。
第一刀。
第二刀。
维恩没有闭眼。
塞莉娅站在他身后,也没有。
第五个人倒下时,维恩忽然觉得胃里翻涌。
第六个。
最后是贝克。
男人跪下以前,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儿子。
然后看向维恩。
没有怨恨。
这反而更加难受。
他最后说:
“少爷。”
“嗯。”
“以后别让他们等太久。”
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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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维恩吐了。
不是第一次看死人。
却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死亡和自己的签字之间存在如此直接的关系。
塞莉娅一直坐在门外。
没有安慰。
直到维恩洗完脸出来,她才递给他一杯水。
“你今天只杀了七个人。”
她忽然说。
维恩抬头。
这句话听起来残忍得不可思议。
塞莉娅继续:
“哈洛德本来想抓更多。”
“所以?”
“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你做得对,还是错。”
“我也不知道。”
“但我觉得你以后会记得他们。”
维恩握着杯子。
“记得有什么用?”
塞莉娅想了很久。
“总比不记得好。”
这句话维恩后来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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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粮车第二天重新上路。
卡尔村恢复安静。
仿佛那七个人只是从人口册里少了七个名字。
三天以后,来自北境的第一份真正战报抵达罗兰城堡。
不是叛乱。
至少已经不能这样称呼。
北境四个伯爵领宣布拒绝王室征发,其中两地驻军倒戈,一座大型要塞失守。更糟的是,王国军在北线第一次会战中惨败。
死伤超过八千。
维恩看着那个数字。
八千。
昨天七个人已经足够让他整夜睡不着。
八千却只是纸上一行墨。
这就是数字最可怕的地方。
它越大,人反而越难感觉到里面有什么。
阿尔德放下战报。
“战争要扩大了。”
格兰特点头。
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送信的骑兵又拿出第二封。
“还有一份。”
“哪里的?”
“王都。”
阿尔德拆开。
只看第一行,脸色便变了。
维恩问:
“怎么了?”
父亲缓慢抬头。
“国王死了。”
房间里像突然少了声音。
维恩想起几个月前那间王宫里,那个穿着普通黑衣、问他“如果埃尔赛亚灭亡,你会怎么做”的男人。
“怎么死的?”
阿尔德继续往下读。
脸色越来越难看。
“刺杀。”
“谁?”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信递给维恩。
王室通告写得很短。
凶手已经当场被捕。
身份确认。
维恩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住。
不是陌生人。
不是北境贵族。
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他们怀疑过的人。
那一行写着:
王室术式院调查官——埃蒙。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