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我比所有人都了解我的敌人
南议会馆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伊莉娅在王宫里拥有了第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桌子。
这件事听起来比实际重要得多。桌子放在术式院临时借给王室调查组的一间旧办公室里，左边窗户漏风，右边书柜有一层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灰，抽屉里甚至还留着上一任使用者忘记带走的半块硬糖。伊莉娅第一次坐下时，安娜趴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评价：“英雄待遇真好。”
“我没要求。”
“那你可以不要。”
伊莉娅立刻把硬糖扔进垃圾桶，把自己的笔记、军籍牌拓印、南议会馆地下室那张预言纸全部铺开。
“桌子还是要的。”
安娜翻了个白眼。
维恩把她放进调查组并不是因为报纸上那个“王国新英雄”的称号。恰恰相反，他当天就下令王宫不要再使用这个词，理由写得非常官方：未成年人员不应被过度政治宣传。伊莉娅后来从塞莉娅那里听到真实版本——维恩看见第三家报纸把她写成“天命所选的银发圣女”以后，把早餐差点喷到财政报告上。
真正让她留下来的，是那只木箱。
自由同盟交代得很完整。过去一年，木箱一共出现过十七次。每次都在他们更换安全屋以后自行出现在新地点，没人见过送件者。箱中的信息准确到令人无法拒绝：军税草案、议员投票倾向、某条军粮路线、王宫内部会议时间，甚至提前四个月预测一个地方总督会辞职。凯恩承认，自由同盟最开始把提供者称作“书记官”，后来发现对方掌握的信息已经超过任何现实中的间谍网络，就改成了另一个名字。
“先知。”
维恩听见这个称呼时只说：“起名水平很差。”
伊莉娅却觉得问题比称呼严重得多。
因为这个“先知”知道她。
知道银发少女会进入王都，知道革命会因此提前，知道凯恩会犹豫，甚至提前写好了“如果伊莉娅尚未成为英雄，就让她亲眼看见足够多的人死”。
这已经不是在预测事件。
对方在尝试塑造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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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一共七个人。
塞莉娅负责王室协调，术式院派来两名研究员，情报署三人，伊莉娅则成了唯一一个没有任何正式职位的人。
第一次会议时，情报署副官卡洛把十七份资料按日期排列到长桌上。
“先看共同点。”
他说话很快，头发永远像没梳过，“所有资料都对王宫造成不利，但又没有直接要求自由同盟杀人。南议会馆是第一次出现明确的‘终止谈判’命令。”
伊莉娅翻到更早的一份。
«三月十四日前，东境第九军会发生粮饷短缺。»
确实发生。
下一份：
«六月，国王将提出削弱地方议会战时权力的法案。»
也发生。
再下一份：
«自由同盟不应立即行动，等待秋季。»
这条因为她而失效。
伊莉娅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不是在帮助自由同盟。”
卡洛抬头。
“那是在帮谁？”
“帮历史。”
房间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伊莉娅把几份纸重新排列。
“看。第九军缺粮，本来就会让维恩推动集中征调；地方反对以后，自由同盟再行动。每一步都把下一步推出来。”
塞莉娅问：“你的意思是对方只想让事情按某个顺序发生？”
“对。”
“目的呢？”
“还不知道。”
术式研究员插了一句：“如果只是让既定历史发生，为什么要留下资料？完全不干预不是更安全？”
伊莉娅看向他。
“因为历史会偏。”
她想起镜子里六岁的自己和二十五岁的维恩对视。
想起艾文没有被征走。
想起革命提前三个月。
“有人在修。”
卡洛皱眉。
“修正历史？”
“更像把跑偏的车推回原来的路。”
这比喻说出来以后，伊莉娅自己心里都有些发冷。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维护某一条既定历史，那么所有人眼中的战争、革命、死亡都可能只是“必须保持一致”的节点。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做的任何改变，都可能继续触发修正。”
“可能。”
“有没有办法证明？”
伊莉娅把那张南议会馆地下室找到的纸拿出来。
“制造一个他认为不该发生的结果。”
塞莉娅立刻看她。
“你想干什么？”
“骗人。”
“具体。”
伊莉娅笑了一下。
“告诉未来一件假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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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非常简单。
简单到维恩看完以后评价：“像十四岁的人想出来的。”
伊莉娅问：“不能用？”
“能用。”
“那就行。”
王宫对外放出消息：凯恩·索尔在审讯中供出“先知”的真实身份，并准备于五天后进行公开作证。
实际上凯恩什么都不知道。
消息只通过三条渠道释放，每条渠道都故意携带不同的细节。
第一条说先知是王宫高官。
第二条说来自术式院。
第三条则说是一名“已经死亡的人”。
如果隐藏在王宫或情报系统里的人把信息传出去，对方的反应很可能暴露泄漏路径；如果先知真的能直接知道未来，也应该会因为这个假消息造成的后续事件而采取行动。
卡洛对此还有疑问。
“万一他知道我们在骗？”
伊莉娅说：“那也算信息。”
“怎么解释？”
“如果他能准确知道我们秘密会议里商量了什么，那就不用再查普通间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卡洛点头。
“有道理。”
维恩坐在长桌末端，忽然问：“你为什么对他这么熟？”
伊莉娅愣住。
“我不熟。”
“你刚才一直把对方当成一个人。”
“也可能是组织。”
“但你说‘他’。”
伊莉娅低头看那几份纸。
这确实是个没有证据的习惯。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这些资料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很了解结果，不太在乎过程。”
维恩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伊莉娅继续说：“知道谁最后会死，知道革命什么时候发生，知道哪项政策会通过。可他不在乎南议会馆那天具体死的是谁，也不在乎人质叫什么。”
塞莉娅靠在椅背上。
“听起来像历史书。”
伊莉娅抬头。
两个人同时安静。
是。
太像了。
历史知道八千人死于一场会战。
通常不知道第七千九百九十三个人临死前想的是谁。
它知道革命开始。
不知道第一个放下弩的人叫什么。
“所以他掌握的也许不是未来本身。”
伊莉娅缓缓说。
“而是某种……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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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第一条鱼咬钩。
术式院仓库失火。
火不大，只烧了三间档案室，其中两间存放普通旧卷宗，第三间恰好保存着南议会馆事件全部调查副本。
更巧的是，火灾发生前十分钟，一名值夜管理员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不要让凯恩活到第五天。»
伊莉娅看到纸条时，反而松了口气。
“他信了。”
卡洛立刻纠正：“也可能只是想让我们以为他信。”
“至少他行动了。”
“人呢？”
“凯恩还安全。”
塞莉娅说，“已经秘密转移。”
维恩看向伊莉娅。
“下一步？”
“等。”
“你不是最不喜欢等？”
“这次轮到他急。”
伊莉娅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享受。
这感觉很危险。
像终于在一场从出生前就已经开始的棋局里，第一次让另一边不得不回应自己的动作。
安娜当天晚上来送吃的时，一眼就看出她心情不错。
“抓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
“他犯错了。”
“谁？”
“先知。”
安娜把面包放下。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才好。”
安娜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现在很像维恩。”
伊莉娅脸上的笑停住。
“哪里像？”
“发现难题以后会兴奋。”
“这不好？”
“我没说不好。”
安娜坐到她桌边，“只是你最近一提到这个人，眼睛就跟以前研究镜子一样。”
伊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然后呢？”
“找到他。”
“再然后？”
伊莉娅没有马上回答。
抓捕？
审问？
如果对方拒绝说呢？
如果他的确掌握某种比现在更完整的历史呢？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把“找到真相”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正当理由。
安娜拆下一块面包递给她。
“先吃。”
“我不饿。”
“你中午也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
“塞莉娅告诉我。”
“她为什么什么都告诉你？”
“因为她觉得我管你比她方便。”
伊莉娅接过面包。
咬了一口。
温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一个能在她快钻进问题里时，强行把食物塞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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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晨，凯恩没有公开作证。
因为原本就没有这场安排。
王宫却故意让广场保持警戒，甚至搭好了临时讲台。
正午过去。
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一点。
仍然没有。
卡洛开始怀疑计划失败。
直到两点十七分。
王宫北侧一个废弃储水井里，突然传出敲击声。
守卫打开井盖时，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只木箱。
和自由同盟使用过的一模一样。
箱子里放着一份名单。
七个人。
全是参加这次秘密调查的人。
维恩。
塞莉娅。
卡洛。
两名术式研究员。
一名情报官。
以及最后一个名字。
伊莉娅·维尔纳。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日期。
前六个人后面都是不同年份。
只有伊莉娅后面，没有死亡时间。
写着一句话：
«此个体已超出记录。»
卡洛看不懂。
“什么意思？”
伊莉娅盯着那行字。
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起那块三年前已经“死去”的军籍牌。
想起自己仍然活着。
想起镜子上的“这一次，也许还能改变”。
“意思是……”
她声音很轻。
“他看不见我的未来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伊莉娅却忽然笑了。
第一次。
她终于确定，对方并非无所不知。
他拥有一份历史。
也许非常完整。
完整到记录过维恩如何成为暴君，记录过革命如何开始，也记录过一个十七岁的银发少女怎样死去。
可现在的伊莉娅已经离开那份记录。
她还活着。
活在一个连敌人都无法提前读完的地方。
维恩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我们有优势？”
伊莉娅把名单折起来。
“有一点。”
“什么？”
她抬头。
“我比所有人都了解我的敌人。”
卡洛皱眉：“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伊莉娅摇头。
“我知道他最怕什么。”
“什么？”
她看向窗外。
王都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怕没有写好的明天。”
——第二卷·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