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四十二岁的我与十八岁的我
十八岁的伊莉娅第一次真正站到四十二岁的维恩面前时,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四年足够让十四岁的少女长成女人,也足够让一座刚从大火里活下来的王城再次铺好石路、盖起房子,让报纸把“一百六十三名死者”压进纪念日的小字里。伊莉娅站在王宫西侧旧训练场,银白长发已经重新留到腰间,黑色旅行外套里面是术式院制式衬衣,腰侧挂着剑。她比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革命少女高了一点,脸也不同,可有些角度已经相似到令她自己都不喜欢照镜子。维恩则坐在训练场边的石栏上,袖口卷着,面前放着一份没看完的边境报告。四十二岁,距离他四十三岁生日还有两个月。黑发里第一次能明显看见灰色,眼角也出现了伊莉娅曾经在另一段人生里无比熟悉的纹路。
如果只算这一生,他们相差二十四岁。
如果算记忆,就很难说究竟谁更老。
维恩先开口:“你又长高了。”
“你又老了。”
“见面第一句就这个?”
“你先评价我的。”
“长高是好事。”
“老了也不一定是坏事。”
维恩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伊莉娅忽然想笑。
四年前她第一次来到王都时,总担心眼前的人会在某一天变成记忆里的暴君;如今真正看见四十二岁的维恩,那种恐惧反而淡了。也许因为过去四年她亲眼看着每一项改变发生。战时议会法最终没有通过,取而代之的是带强制公开期限的紧急授权;战争税每三个月重新表决一次;地方城市得到了单独查阅军费的权力。自由同盟没有消失,凯恩在公开审判后被判七年,米拉只服了十八个月劳役,出狱以后居然进了王都一家报社。东境战争也没有神奇结束,只是比她记忆里早两年停火。
世界没有因此变好到值得写童话。
只是少走了几步她认识的坏路。
“你叫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你老没老?”伊莉娅问。
维恩把报告递过去。
“北境。”
第一页只有一个名字。
第七码库遗址。
四年前那场王城大火以后,王宫地下的第七码库彻底坍塌。伊莉娅带出来的异常登记册则一直自行增加内容,最初每几个月才出现一条,后来越来越慢,直到去年完全停止。
三天前,它重新写字了。
伊莉娅翻到报告最后。
只有一句:
«维恩·罗兰将于二十三日后死亡。»
她的指尖停住。
“今天第几天?”
“第九天。”
“还有十四天。”
“数学很好。”
伊莉娅抬头瞪他。
维恩笑了一下。
“气氛太沉,缓和一下。”
“你知道自己快死了,还挺会缓和。”
“以前也被预告过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那本登记册已经一年半没有成功预测任何重大事件。它越来越像一张失去效力的旧地图,伊莉娅甚至一度认为所谓“记录”已经放弃修正。
现在它重新出现。
只写维恩的死。
而伊莉娅记得这个节点。
四十二岁的国王。
王城。
银发少女。
剑刺入心脏。
即使太多细节已经改变,年龄仍然重新靠近了那个位置。
“谁知道?”
“你、我、塞莉娅、卡洛。”
“安娜呢?”
“你会告诉她。”
“当然。”
维恩叹气:“所以五个。”
伊莉娅把报告卷起来砸到他身上。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纸卷撞到胸口。
维恩接住。
笑意慢慢消失。
“我很认真。”
“那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过十四天。”
“然后?”
“第十五天看看它错没错。”
伊莉娅盯着他。
“你又想拿自己试。”
“这是最直接的验证方法。”
“验证成功你就死了。”
“那至少结论可靠。”
“维恩。”
她声音沉下去。
男人终于不说笑了。
训练场另一端有人练剑,金属碰撞声断断续续传来。这个场景让伊莉娅想起很多年前,八岁的塞莉娅也是这样在城堡里练剑。那些记忆已经很少突然袭来,它们逐渐沉到自己的生活下面,像另一座城市埋在现在这座城市的地基中。
“你怕不怕?”
她问。
维恩沉默几秒。
“怕。”
伊莉娅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又会说什么国王不能怕。”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蠢话?”
“你以后可能说。”
“你又拿未来骂现在的我。”
“反正你有前科。”
维恩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怕我死吗?”
伊莉娅一下没回答。
当然怕。
但这份恐惧很复杂。
她害怕失去一个真正认识了十二年的人,也害怕那段已经发生过一次的历史重新闭合。更深的地方,还有一种很难向任何人解释的感觉——仿佛如果维恩真的死了,她也会再次失去自己的某一部分。
“怕。”
最后她说。
“所以这十四天你听我的。”
“凭什么?”
“凭我已经看过你死一次。”
维恩安静了。
伊莉娅走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不单独行动,不去第七码库相关地点,不碰黑石,不接受身份不明的人单独会见。你的食物重新检查,卧室换到没有地下旧结构的东宫,近卫轮班——”
“你这是保护国王还是关押犯人?”
“都行。”
“议会知道会说我重新加强王权警戒。”
“那公开。”
维恩愣了一下。
“把登记册这句话公开一部分。”伊莉娅继续说,“告诉他们王室收到针对你的明确死亡威胁,所以临时加强安保,十四天后自动解除。”
维恩看着她。
很久以后忽然笑了。
“怎么?”
“你真的学会了。”
“学会什么?”
“让临时措施自己死。”
伊莉娅也笑了一下。
“跟某个反面教材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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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莉娅晚上回宫。
四年后,她四十多岁了,仍然没有画像上那种“温柔贤淑的开国王后”气质。听完伊莉娅列出的安保计划,第一句话是:“卧室为什么换东宫?”
“地下结构少。”
“那我东西呢?”
“搬。”
“你搬?”
“近卫搬。”
“那维恩的书呢?”
伊莉娅看向旁边。
维恩已经开始装作看文件。
塞莉娅明白了。
“他不肯?”
“他说有几箱旧账不能乱动。”
“烧了。”
维恩终于抬头:“那是建国初年的原始税册。”
“你命重要还是税册重要?”
“这两个为什么要比较?”
塞莉娅看向伊莉娅。
“今晚搬。”
“好。”
维恩试图反抗:“这是王宫。”
两个女人同时看他。
他低头继续看报告。
“你们决定。”
伊莉娅忽然想起另一段历史里,王城陷落前塞莉娅坐在书房对面,而自己——维恩——已经习惯替所有人做决定。
现在完全反了过来。
这感觉居然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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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第二天赶到王都。
她已经十九岁。
这些年一直在北方和王都之间跑,跟着药草师学习,后来干脆进了公共救护署。棕红色头发比小时候深了些,雀斑仍然在。她听完“十四天死亡预告”以后,先看维恩,再看伊莉娅。
“所以你叫我来干什么?”
伊莉娅说:“帮忙。”
“你十四岁进叛军据点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已经四年了。”
“所以我记得更牢。”
维恩很识趣地起身。
“我还有会议。”
安娜立刻说:“不能单独。”
国王停住。
“你也管?”
“现在六个人知道。”
维恩看向伊莉娅。
“你看。”
伊莉娅忍着笑:“带近卫。”
“知道。”
门关上以后,安娜才走到伊莉娅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昨晚没睡?”
“睡了。”
“多久?”
“两个小时也算。”
安娜伸手捏住她脸。
“疼。”
“活该。”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
“那你有没有越来越听话?”
“没有。”
安娜松手。
下一秒却抱住她。
伊莉娅僵了一瞬,很快抱回去。
十九岁的安娜已经和她差不多高。
不再需要谁低头,谁踮脚。
“别又想着一个人解决。”
安娜贴着她耳边说。
“我没有。”
“你的脸就是有。”
“我什么脸?”
“想做坏事又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脸。”
十八岁的伊莉娅忽然想起六岁那年。
同一句话。
一点没变。
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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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一切正常。
没有刺杀。
没有异常。
登记册也没有再出现新字。
王都甚至开始拿这件事开玩笑,有报纸写《国王还有两日可活》,被塞莉娅看见以后说标题很缺德,维恩倒觉得很准确。
第十四天晚上,六个人一起吃饭。
维恩故意准备了酒。
伊莉娅没喝。
“你十八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喝?”
“明天可能要救你。”
“喝一杯不会影响。”
安娜把维恩面前酒杯拿走。
“你也别喝。”
维恩沉默两秒。
“这个王国现在究竟谁说了算?”
塞莉娅切着肉。
“显然不是你。”
午夜过去。
维恩仍然活着。
一点。
两点。
天开始亮。
伊莉娅站在东宫窗边,看着太阳升起来,第一次真正产生放松的感觉。
登记册错了。
日期已经过去。
维恩走到她旁边。
“看来——”
他只说了两个字。
伊莉娅突然转头。
“别说。”
“为什么?”
“这种时候说‘看来没事了’通常很危险。”
“你的世界以前到底写什么故事?”
“很多。”
维恩笑了。
然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
近卫报告:
“陛下,北门有人求见。”
“谁?”
“一个老人。”
伊莉娅心里瞬间一紧。
“名字?”
近卫低头看了一眼登记。
“伊萨克·沃恩。”
维恩的笑消失了。
这个人本该已经消失十几年。
那个曾经跪在十二岁维恩面前,第一次叫他“陛下”的老人。
伊莉娅问:“他带了什么?”
近卫回答:
“一把剑。”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还有一句话。”
“什么?”
“他说登记册的日期没有写错。”
近卫抬头。
“因为上面写的死亡——”
“不是维恩陛下的第一次。”
——第二卷·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