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那个十余人组成的互助小组,此刻只剩下一块四人的残片。他们正坐在一处山顶石亭里,疲惫中混着窒息。被岩浆冲刷过的这座虚空孤岛依然与初见时判若两地,猩红的熔岩如同大地溃烂的血管,在龟裂的黑色岩床上缓缓蠕动。澄澈的溪流如今被灼热的浆液切割成无数垂死的细流,呜咽着推搡堵塞河道的异物。某只岩羊的前蹄还保持着跃动的姿态,后半身却已炭化成焦黑的雕塑,眼眶里凝固着最后望向星空的绝望——那些曾流转着神秘光晕的穹顶星辰,此刻正被翻涌的硫磺烟尘绞成碎片。
熔岩气泡破裂的噼啪声取代了此前的瀑布白噪音,空气里漂浮着毛发与硫磺混合的焦臭。那些曾被发光孢子点亮的玄武岩表面,如今爬满蛛网状的暗红色纹路,像千万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在某个尚未被岩浆吞没的岩缝里,半截残存的苔藓正蜷缩成灰绿色痂皮,成为这炼狱里最后一块色彩标本。
“至少能不费什么力气填一填肚子。”苏洋参无奈笑笑,把背上半只焦黑的岩羊放下来,抽剑切成几块,大致分了。
老实说,现在真正需要的应该是碳水,可林尚卿的胃部已经有些许痉挛了。她接过一块仍带有余温的肋骨,照着黑炭和红肉相接的部位又来了一刀。
“云歌女士现在需要这个吗?”猫妖不知是调侃还是真的询问。
“谢谢关心。不过这具身体仅需要魔力足够就能运转,而我的本体依然在持续供应着。”她端详剩下的那只有些残破的机械臂,沉默几秒,抬起头来,语气非常平静:“你们一定还有许多疑问,趁现在这个我还可以回答的时候说吧。”
“那就我先问吧。”伊蕾莉忒丝毫不客气,眼罩似乎也没能掩盖她目光的凌厉,“既然压制集合体如此重要,为什么不早在地表就告诉我们真相,然后向外界寻求救兵?”
“非常好的问题,我也很乐意解答。”不知是不是林尚卿的错觉,墨云歌似乎越来越不像刚坦白时那般感性了,一字一句都像是机器般平淡而精确——也许只是几百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其他人的激动消退吧。
“两个原因。首先,我的确这么考虑过,可听艾比拉斯的意思,这个比赛对你们无比重要。想象一下,在这个和所有人勾心斗角的黑暗丛林里,有人突然跑来和你说什么他是几百年前那个大将军,现在要你弃权帮忙传达信息——有人会相信吗?这样做的难度可想而知——何况还有第二个原因:时间不多了。”
“你是说,集合体快要压制不住了吗?”
“准确的说,我的身体就快要被完全控制了。”说到这儿,她的肩膀有一瞬间不自然的打颤:“现在,【中枢】对我身体的控制差不多八成,战斗力相当于砍半,可如果再拖一两天…”
“明白了,既然时间紧迫,就下一个问题吧。”伊蕾莉忒点点头。
“我还想补充一下,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墨云歌机械身体的眼睛突然郑重的扫过三人,又远眺方才牛头人给血灵牺牲的位置,“我相信,你们就是我能找到的一支精兵。如果全大陆最优秀的战士们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再去搬救兵也没什么意义。对此,我还想说抱歉辜负了你们的信任,毕竟,这几乎等同于诈骗。”
“您不必道歉,保护身后的人民是我们应有的使命。”林尚卿接上话茬,“接下来就是要和您的本体战斗了吧?既然如此,我们得知道那个山吹级血脉的详细情报,包括弱点。”
她又啃了一口岩羊肉,说实话这又柴又腥臊还带有焦味的肉相当难吃,有一股没洗过的猪皮放半天后直接烤焦的恶心感,不过为了补充能量,她实在是没得选。
“那是自然。”墨云歌回答的很干脆:“所谓【星银之镜】就是复制对手的能力、战斗技巧以及…外貌和记忆——不同于那些血脉能力外溢所制造的傀儡,我可以做到真正的一比一复刻。”
“听起来和四个高级镜像魔偶——你的护卫,好像也没啥不同。”苏洋参眉头紧锁,抛出疑问,“比如说你用【星银之镜】复制成伊蕾莉忒,那我们三个加起来也当然更强啊。”
“…不,苏先生,并非如此。”墨云歌摇头,停顿几秒,思索如何才能把更糟糕的情况托出,“我可从没说过【星银之镜】是我变成你。”
“…?”
“那是一面『镜子』啊,你所对付的是一个『概念』。通俗点说,如果你们三个组队一起上,那面对的就是同样能力,但配合更好、魔力更多且对所单位上下限一清二楚的队伍。”
“什……”苏洋参一时没完全消化这些信息,嘴里的肉嚼到一半缓缓停滞了。
“……原来如此,”林尚卿可算明白了。说实话,想到这是山吹级血脉——甚至是山吹级血脉中的佼佼者,倒也不奇怪。
此前她就疑惑,为什么一个单纯复制对手能力的血脉能被判定为山吹级,甚至对付一整支军队——毕竟哪怕复制那个最强大士兵的力量,也不可能强过对方整体,那这注定不是一个适合做将军的能力,反而更适合敌后特工……
可照她的意思,如果那面镜子是吧对方整个军队复制下来,然后做到真正的万众一心,那绝对比一支有一万个自由意志的部队更坚韧、更协调。所以只要魔力总量没有大大超过,那么人越多,对上这个【星银之镜】反而越不利。
然而面对同样思维一致的菌菇集合体,这种优势荡然无存。若非靠着大量镜像傀儡,墨云歌不可能靠她自己撑五百年。如果没猜错,要塞外面上下左右高度对称的地形,恐怕就是多年以来完全相同两只大军的互动成果。
“依你之言,一个人去才最稳妥吗?”
难怪此前“艾比拉斯”说要借用他们的力量。
“我想是的,只有战胜自己,才有希望击败我的本体。”镜像傀儡抬起头,身子又忽然一阵颤抖。
“…唔,看来时间所剩无几了啊。”镜像魔偶拉动亭子地上的拉杆,伴随着一阵轰鸣,林尚卿才惊觉石亭圆形的底板竟是一个升降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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