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站在一架需要爬上梯子才能触及的高层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烫金书脊。她的任务是为莉迪姆丝寻找一本关于古代精灵园艺魔法的孤本。女仆裙摆安静地垂着，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挺直。银白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微微仰头的动作轻晃。
她找到了那本厚重的、用秘银丝线装订的古籍。书脊上缠绕的藤蔓花纹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书很沉，带着时光的厚重感。
图书馆深处，靠窗的位置，莉迪姆丝正窝在一张铺着厚厚天鹅绒软垫的宽大扶手椅里。她小小的身子几乎陷了进去，两条纤细的腿悬空晃荡着，光洁的脚趾蜷缩着。手里捧着一本封面花哨的小说，金色的瞳孔却没什么焦距，显然心思并不在书页上。
莉莉丝将那本厚重的古籍轻轻放在莉迪姆丝手边的小圆几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银白的发顶跳跃，也落在莉迪姆丝慵懒垂下的黑发上。
“你要的书。”她的声音很轻，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汇报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
莉迪姆丝这才像刚发现她似的，慢悠悠地抬起眼睑。金色的眸子在莉莉丝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那本古籍上。她没有立刻去拿书，反而伸出没拿书的那只手，纤细的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古籍厚重的封面。
“嗯，辛苦了，莉莉丝。”她的声音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沙哑，尾音拖得有点长，像裹了蜜糖的蛛丝。“这本书……看起来比我还老呢。”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放在这里，不怕它突然散架吗？我可爱的莉莉丝～～”
又来了，这股调戏的语气。
莉莉丝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眼睫极快地瞬间颤动，如同蝴蝶被微风惊扰了翅膀。她没有回应那个称呼，也没有辩解书本的保存状态，只是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尽职的雕像。
沉默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着那看似亲昵的恶意。
莉迪姆丝似乎对她的无趣反应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好玩。她放下自己手里的杂书，终于伸出双手，试图抱起那本比她脸还大的古籍。书确实太重了，她小小的身子被带得往前倾了一下，宽大的睡袍领口滑落，露出小半个圆润白皙的肩膀。
“唔……好沉。”她嘟囔了一声，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金瞳却瞥向莉莉丝。
莉莉丝的目光在那片露出的肌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落在旁边书架深色的木纹上。她没有动，没有像合格的女仆那样立刻上前帮忙。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抗拒着任何主动靠近的可能。
莉迪姆丝完全就是在那她打趣，她很清楚，莉迪姆丝清楚她清楚，她也清楚莉迪姆丝清楚她清楚。
少女魔王看着她这副样子，金瞳里的兴味更浓了。她放弃了独自抱起书，转而用指尖在古籍封面上那些繁复的藤蔓花纹上缓缓描摹。
“听说这本书里记载着能让最顽固的石头开出花来的魔法呢，莉莉丝。”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莉莉丝说，“你说，如果用在人身上会怎样？能让一颗冰冷的心，也开出柔软的花吗？”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莉莉丝脸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莉莉丝依旧沉默。阳光穿过她银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仿佛没有听见这充满隐喻的试探，又或者听见了，只是选择用更深的沉默来包裹自己。她的目光依旧定在书架的纹理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世间最玄奥的真理。唯有她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一丝被冒犯的紧绷。
莉迪姆丝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单方面的“对话”，或者说，很享受莉莉丝在她言语撩拨下那层看似坚固的冰壳。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指着古籍封面一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破损：“哎呀，这里好像有点坏了？莉莉丝，你会修书吗？”
莉莉丝的目光终于动了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确实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磨损，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蹭了一下，露出了底下一点深色的内衬。
“不会。”她回答得简洁干脆。
“真可惜。”莉迪姆丝的语气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那我们来试试吧？就当是……新的女仆修行？”她说着，也不等莉莉丝回应，自顾自从旁边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翻找起来。
那木盒像是百宝箱，里面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闪着微光的粉末、颜色怪异的粘稠液体、细如发丝的银线、还有几片薄如蝉翼、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浅金色叶片。
“用这个，”她拈起一片金叶，又拿起一个小巧的银质镊子和一个装着透明粘胶的水晶瓶，“这种叶子很神奇，可以完美贴合纸张，修补破损，而且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来哦。喏，莉莉丝，坐这里。”她拍了拍自己宽大扶手椅旁边的地毯。
莉莉丝看着那片地毯。它很柔软，离莉迪姆丝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甜腻果香与冷冽魔力的气息。拒绝？似乎没有合理的借口。魔王的要求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游戏”性质。
她沉默地屈膝，跪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刻意与扶手椅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雪松。
莉迪姆丝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疏离。她将金叶、镊子和胶水放在小圆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厚重的古籍捧到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摊开在封面破损的那一页。阳光正好落在那小小的破损处，像一道需要填补的伤口。
“喏，给你。”莉迪姆丝将镊子递给莉莉丝，金瞳亮晶晶的，像个分享新玩具的孩子，“先用镊子尖沾一点点胶水，一点点就好哦，然后小心地涂抹在破损的边缘……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教导的耐心。
莉莉丝接过冰冷的镊子。她的手指很稳，这是多年握剑留下的本能。她依言，用镊子尖极其小心地蘸取了一丁点透明的粘胶。胶水带着微弱的草木气息。她的动作精准而谨慎，将胶水均匀地涂抹在破损处细小的纤维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