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大概应当是这般模样。
林尚卿的意识浮散在虚空中,感受不到冰冷或痛楚,唯余失重般的飘荡。向下沉入幽暗海渊,向上融进苍白云絮——原来消亡的尽头并非天国或地府,而是连自我都稀释的虚无。
这副身体彻底坏掉了吧...心脏在干涸的血管里微弱搏动,眼皮却重若千钧。
朦胧之间,一阵如纱轻柔的怀抱将她拥入天使般炽热的怀中,心脏似乎重新开始跳动,力量却不足以撑开眼皮——大概只是幻觉罢了,血液流干,大脑都会缺氧死亡,世界允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却不允许容器收集消散的意识——哪怕医术高明如苏洋参,也救不了她了。早在踏入结界前,她已然做好了必死无疑的心理准备,哪怕神魂碎作千片,这样的结果,也是胜利。
莉迪姆丝的手指穿过少女雪白的发丝,魔王独特的黑紫色魔力流入少女心口,黑与白交织着,垂落三千丈银河。空旷无垠的刻印空间里,只有间穹顶般的高塔,塔底则被莉迪姆丝装潢成她寝宫的模样。
“莉莉丝?”
看着躺在床上的白发少女微微抽动的薄唇和眼皮,莉迪姆丝试探性的轻轻唤了声,得到的只有一阵细弱的呻吟。
“我说呀,这么久没看到我,难道不应该表现表现?”金色瞳孔中显露得意,她嘴角勾起,语气满是戏谑,“知恩图报的勇者大人,应该会冲进我怀里表示用脑袋蹭表示感谢吧?哈哈~”
然而,出乎意料,在莉迪姆丝调戏地张开臂弯,沉睡的“莉莉丝”居然和从前那样昏沉沉主动迎了上来,下巴枕在莉迪姆丝白皙的肩头,手臂如藤蔓环住纤细腰肢,微弱但稳定的气息轻挠她的耳垂,这激起莉迪姆丝从未体验过的战栗——不是掌控者的愉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从未体验过的,惊喜?
“你…”莉迪姆丝很快反应了过来,这家伙好像因为失血过多,就连意识都已经变得模糊,在这片意识空间里都难以保持完全清醒。
莉迪姆丝的指尖穿过银白发丝,黑紫色魔力如绸缎缠绕少女心口。在刻印空间幻化的寝宫里,魔王跪坐在黑天鹅绒床边,凝视林尚卿苍白如瓷的脸。穹顶高塔投下的星光被纱幔滤成碎银,映得少女脖颈处淡青血管几乎透明。
“把自己烧成灰烬的胜利,也算胜利吗?”叹息般的低语在空旷中荡起涟漪。
“...冷。”林尚卿的唇瓣无意识翕动,睫毛挂着虚幻的霜。
莉迪姆丝僵住了。她熟悉这具身体每一次因痛苦而痉挛的曲线,精通用魔力刻印催生泪水的技法,甚至能预判“莉莉丝”清醒时所有带刺的反抗。但此刻怀中人只是本能地蜷缩,像冻僵的雏鸟钻进唯一热源。
魔王忽然想起那个被锁链束缚却仍用牙齿反抗的银发少女。黑发下的金瞳暗了暗,掌心覆上单薄后背,魔力洪流奔涌着注入残破躯体。
温热血液重新流淌的声音,像春溪融化坚冰。
林尚卿在混沌中听见熟悉嗓音,下意识做出反应——猛地推开莉迪姆丝!
“别碰我!”她踉跄跌下床,银发凌乱披散。现实剧痛与记忆洪流同时撕扯神经:苏洋参颤抖的刻印、菌菇主脑的尖啸、还有此刻魔王唇边那抹刺目的笑。指尖无意识揪住不知从何而来的睡袍领口,仿佛这样就能掩住剧烈起伏的胸口。羞耻感烧灼着神经,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却掩不住指尖颤抖。
莉迪姆丝慢条斯理抚平裙摆褶皱:“用这副表情对待救命恩人?”
“你救我只是为了继续折磨...”
“错了哦。”魔王倏然逼近,指尖挑起她下巴。金瞳锁住那双蒙着雾气的蓝眸,如同蛛网擒住振翅的蝶:“我救你是因为——你的命属于我。能杀死你的只有我。”
空气凝滞成冰。林尚卿看清了环境:哥特式四柱床、浮空的水晶魔典、绣满暗纹的纱幔...这是按魔王寝宫复刻的刻印空间,与几个月前草坪上睡着时被拉进来时几乎完全相同。“又是这里...” 记忆碎片突然翻涌在脑海:
暗无天日地牢中金属器械的冷光;
腹部被刻入魔纹时灭顶的疼痛;
高烧中有人用湿帕擦拭额头的触感...
不,不要,不要想起来,不要去回忆——
“想起来了吗?”莉迪姆丝故意夹起来的声音蛊惑如蜜糖,“你每次濒死,都是我在修补这具容器。”
“那就解开刻印!”
“不需要。”魔王斩断她的话,托起少女左手,指了指现实中还未闭合的创伤
黑紫色魔力丝线钻入伤口。林尚卿痛哼出声,却眼睁睁看着皮肉飞速愈合,连疤痕都淡成细线。痊愈处残留着魔王魔力特有的酥麻感,像毒蝶在血管里振翅。这具身体...居然在渴求她的魔力?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感受到了?你的细胞早已习惯我的力量。”莉迪姆丝俯身,黑丝袜包裹的膝盖抵进少女腿间,故意前后刮蹭,熟悉的触感一如既往让她止不住颤抖。温润气息拂过耳畔,同样是很久未体验过的感觉:“我们早已..密不可分。哼哼,我等待你回来哦,随时。”
抗拒的躯体逐渐脱力。并非臣服,而是失血过多的虚脱。莉迪姆丝趁机将她搂进怀里,召来一碟洒满糖霜的奶油蛋糕——与当年“新生”时期投喂莉莉丝的甜点一模一样。
“乖,补充点能量。”银叉抵住林尚卿紧闭的唇,“还是说...”魔王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想让我用嘴喂你?”
鼻头不争气的酸楚涌来,眼角开闸一般,屈辱的泪水终于滑落。
完了,彻底完了。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少女机械般张嘴,任由甜腻奶油在舌尖融化。糖分催生的暖流反而让她发抖,仿佛吞下的是裹蜜的刀片。
为什么是草莓味..?
味蕾的记忆突然苏醒——那是她成为莉莉丝后第一次被允许吃的甜点,也是那一切不愿意回忆的开端。
“为什么要哭呢?”魔王拭去她眼角水光,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明明几个月前时候吃到甜食就会笑...”
“那具空壳...早就死了!”林尚卿杂这呜咽嘶声反驳,却控制不住泛红的耳尖。“几个月前” 这个词像钥匙捅进锈锁,旋开被刻意封存的画面:被她攥住的黑发,喂药时蹭过唇瓣的指尖,还有某个雪夜两人裹在同一条绒毯里的温度...
“是吗?看来莉莉丝真的很会自欺欺人呢,明明你已经…”莉迪姆丝突然扣住她后脑,逼近到鼻尖相触。林尚卿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可刚才你扑进我怀里时,心跳快得就像...”魔王轻笑,“第一次收到我送的蕾丝发带。”
寝宫穹顶骤然震荡。
“哎呀呀,真是的,一不小心给你补充太多魔力了,本来可以多欺负你一会儿的。”
现实正在召唤意识回归。林尚卿的蓝瞳燃起灼灼恨意:“下次见面...我会亲手斩断这枷锁。”
“我等着。”莉迪姆丝的身影在消散前弹出一道金光。温暖如融化的蜂蜜流淌过脖颈,凝成一道华美项圈:“但在那之前...”
魔王的声音化作丝缕黑雾缠绕耳际:
“记住——你的第二次生命,是我赐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