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把那盆焦黑植物埋进花圃的。
柯莱尔没看见他埋的过程，只听见水壶被轻轻放在石板上的声音——壶底和石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怕吵醒什么。然后是铲子切入土面的闷响，不是梅姨那种有节奏的“笃、笃、笃”，而是一种更慢、更沉的挖动，每一铲都像在避开什么细弱的根须。土被翻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比平时更重的湿腥气，像是把深埋在底下的、很久没见过光的泥土翻到了表面。
她听见他蹲下身，手指拨开土粒的声音，细碎、均匀，像有人在轻轻筛沙子。那是老雷的指尖——她不用看也知道——动作轻得像在整理一页刚写好的纸，而不是在处理一株烧焦的残枝。接着是那盆植物被放进去的轻微震动，不是“咚”，而是“噗”，像是把一块烧过的木炭轻轻按进湿泥里。最后是他用手掌抚平土面的声音，掌心贴着土面滑动，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布料摩擦泥土的“沙”声。
做完这些，他重新拿起水壶，水流落进土里，依然是那种绕开中心、只润边缘的幅度。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像是在完成某种不需要见证的仪式。
柯莱尔没睁眼。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椅背的竹条缝里，竹条的温度比她的脸低一点，刚好合适。
那天夜里，她醒过一次。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一种很细微的、像是土面微微隆起的变化“顶”醒的。她没睁眼，只是觉得花圃那边的空气比别处重一点，像有一块看不见的、温热的石头慢慢浮到土面上来。怠惰之瞳在黑暗里自动翻了一页，她“看见”那片新土上方浮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的光晕，不亮，但很实，像有人在那儿点了一盏没有火焰的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一点。那层光晕没有消失，只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在和她保持同一个频率。她甚至懒得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因为不管是光还是别的什么，它都没有吵到她睡觉的打算。于是她又睡了过去，像沉进一片更深的水底。
等到她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那片土里冒出了一小片银灰色的嫩芽。
芽已经长到了指节那么高。两片细长的叶片微微卷曲着，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绒毛，在晨光里泛出一种哑光的、不透亮的银色。叶片边缘的弧度很柔和，像被风轻轻吹过之后定格的形态。土面被顶开的地方裂开几条细小的缝，裂缝边缘的土屑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更深的、湿润的褐色。
柯莱尔真正注意到那盆植物消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那盆从宴会厅带回来的焦黑植物不见了。花盆被洗过，倒扣在墙角，边缘的泥渍被冲得很干净。花盆下面的石板缝里有一圈极细的、被水流冲过的土痕，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而那株植物原本生长的位置，现在是一块被重新翻过的土——土面平整，没有压实，像被人用手掌轻轻按过一遍。新土的边缘，有几粒细碎的石子排成了一条隐约的弧线，像是种它的人随手拨出来的记号。
柯莱尔蹲下来，看着那片被重新整过的土面。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土的表层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刚浇过水，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
她看了一眼老雷的方向。他正蹲在花圃另一头，背对着她，手指搭在一株刚移栽的薄荷旁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手。水流从壶嘴落进土里，依然保持着那个精准的、绕开新芽的幅度。
柯莱尔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片新土，然后站起来，走回躺椅。
第二天早上，那株银灰色的嫩芽还在。
柯莱尔醒来的时候，晨光正斜斜地落在花圃上。她走过去，蹲在芽旁边，看了它大概五秒钟。
她先注意到的是叶片表面的绒毛——不是软的，是那种极细、极密的短绒，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刷蘸着石灰水轻轻扫过一遍。绒毛在晨光里不反光，反而把光吸进去，让叶片看起来比周围空气更“实”一点。然后是叶尖——微微卷曲，像被风定格了一个很轻的弧度，不是自然卷，是像有人用手指甲轻轻掐出来的那种弧度。
她把视线往下移，看向土面那些被顶开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土屑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更深的、湿润的褐色。有一小块土屑上还沾着一点暗金色的痕迹，淡得像被水洗过，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光线的问题。她盯着那点暗金色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梅姨端着一块新做的猪油饼走过来，油纸被手心攥得微微发烫。她把饼递到柯莱尔面前，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片银灰色的嫩芽，皱了皱鼻翼。
“这芽，”梅姨说，“不能吃。”
柯莱尔接过饼，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裂开的声音填满了早晨的安静。她嚼着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的脑子中间亮了一下。
半透明的面板自动弹出，浅蓝色的光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清边框。面板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
【咸鱼领域（未命名）：小范围睡眠光环，已激活。】
柯莱尔嘴里还含着饼，看着那行字，停了一拍。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盖在面板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拨开一张挡在眼前的蛛网。面板闪了一下，收进了视野的角落。
“哦。”
她嚼完那口饼，用油纸擦了擦指尖的油渍，然后重新蹲下来，把那块饼掰了一小块，放在银灰色嫩芽旁边的土面上。
“不能吃归不能吃。”
她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长得好不好看，那是另一回事。”
她身后，老雷站在花圃另一头，水壶已经放下了，手指上还沾着湿泥。他低头看着那片银灰色的嫩芽，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不像是笑，更像是面部的某一根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位置。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