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每天五六个人变成十几个，又从十几个变成二十几个。
巷子两侧蹲满了人，像一种安静的集市——只是这个集市不交易任何东西，只交换“旧物被修好”这件事。裁缝从早到晚坐在门槛内侧，身边堆着各种需要被修补的器物，铁锅、陶罐、镰刀、木桶、石臼、犁铧。他的暗金色线迹在每一件器物上走一遍，然后下一件。
他不计数，不问来处，不抬头看来者的脸。
覆盖半径五里，意味着别院的影响力已经渗到了附近三个村落。
梅姨的粥锅从两锅变成了三锅，端出来的时候不再数碗数，只是把碗在石板上摆成一排，像在摆某种不需要计数的仪式。
粥的热气在晨光里上升、散开、消失，然后又升起。
柯莱尔靠在躺椅上，看着巷子尽头出现了一张新面孔。
一个穿帝国制服的人，站在巷口往里看。
没有进来，没有喊话，没有拿册子。
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蹲着的人群脸上扫过去，从门槛边堆着的器物上扫过去，从裁缝低垂的头顶上扫过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
柯莱尔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处，收回目光。
第二天，梅姨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对。
她手里拎着一捆青菜，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放进厨房，而是站在院子里，捏着那捆青菜的扎绳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到柯莱尔的躺椅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镇上在传。”
柯莱尔睁着一只眼，看着她。
“说别院这边供的是‘哑神’。说凡是来修过东西的人，回去之后就不爱说话了。说那些东西补好了就再也不坏，坏了的东西拿去别院修过的人，手就开始发懒，不想再干别的活了。”
柯莱尔嚼着饼，没抬头。“还有呢？”
梅姨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放出来：“还说……那东西会往人身上爬。补了碗的人，修好的地方会顺着碗爬到手上，然后爬到心里。爬到心里的人，就不想干活了。”
柯莱尔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油纸叠成方块。
她没有回答，怠惰之瞳在咀嚼的间隙里自动展开了一瞬——她看到梅姨的手背上，从指缝之间渗出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线头，只有半寸长，像一根刚冒头的草芽。
梅姨自己不知道，她只是把手收回去，继续搓那捆菜根上的泥。
接下来的两天，来别院的人变了。
不是变少了——反而更多了。
但人群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有人在巷子里蹲着，不拿器物，只是看。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柯莱尔靠在躺椅上闭着眼也能听到几个词，它们像细细的线一样从嘈杂的人声中独立出来：
“我表哥的邻居的堂弟，去年去过别院，回去之后把锄头挂墙上再也没拿下来过。”
“我听说是那东西会吃人的记性，补了碗的人，慢慢就忘了自己是谁。”
“帝国贴了告示，说这是‘非标准修补行为’，要查。”
柯莱尔听着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像几股水流汇进同一片洼地。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真正来修过东西的人，坐在巷子另一侧，不说话，但也不走。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后又恢复了原状。
而那些传谣言的人，表情反而在变——从笃定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困惑。
因为谣言和事实坐在同一个巷子里，而事实不反驳。
第三天，巷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白纸，红章，边缘被浆糊粘在砖面上，边角微微翘起。
告示上的字是帝国通用的印刷体，工整、方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帝国地方管理局通告——别院区域存在非标准能量场。凡携带器物进入该区域者，需先在镇公所登记，否则按‘协助传播非标准修补行为’论处。”告示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封面封底被反复翻过，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第一个被登记的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她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断绳，红绳末端的暗金色雾气依然极淡地裹着。
她站在告示下面，仰头看着那几行印刷体，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低下头，走到登记员面前，张开嘴。
她发不出声音。
但她把手心摊开，把那根断绳亮出来。
绳上的暗金色雾气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登记员低头看了一眼，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抬头看她。
女孩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
登记员把册子合上了。
后面的人陆续走过来，在告示前停一下，然后走进巷子，蹲下，放东西，等。
没有人看登记员第二眼。
登记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册子，笔悬在半空，像一根忘记落下来的钟摆。
当天傍晚，柯莱尔注意到一个变化。
别院围墙上的暗金色线迹变密了，不是变亮，不是变厚，是线迹与线迹之间的距离在缩小。
原本能看到缝隙的地方，现在线迹排列得更紧。
她从躺椅上侧过头，用怠惰之瞳看了一会儿——那些线迹的编织方式从“平织”变成了“斜纹”，原本松散的经纬结构正在被压缩成更紧实的组织。
守墓少女蹲在围墙根下，手指搭在线迹上。
她没有敲，只是在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它们进来了。但出不去。”
柯莱尔偏头看她：“出不去？”
少女的手指沿着线迹的走向缓缓移动，像在用指尖读一行极细的字。“线太密了。谣言是轻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但这里的风停了。”
柯莱尔靠回椅背。
她看到那些谣言——那些关于“哑神”“缝嘴”“吃记性”的词——现在正困在暗金色的线迹缝隙里，像几只被关进玻璃瓶的飞虫，撞来撞去，但飞不出去。别院里面的人什么也没说，谣言自己撞上了那层被织得更密的安静。
【叮。检测到“非物理防御”概念注入。暗金色覆盖率＋4％。当前覆盖率：39％。】
【咸鱼领域稳定性＋5％。当前稳定性：51％。】
【当前覆盖半径：约5．0里。】
【别院场域编织密度提升至“谣言滞留”等级。】
柯莱尔看着面板上“谣言滞留”这四个字，停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帝国用纸和嘴制造噪音，别院用线和布制造安静。
噪音进了安静的地方，既没有被消灭，也没有被反驳——它只是被困住了。
困久了，自己就没力气了。
她闭上眼。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