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雪峰之上，天雷滚滚，铅灰色的云层在天际翻涌如沸。只见那人着一身素衣，执一柄长剑，滔天杀气直上云霄，似乎要将那天道撕开一道裂口。
他一路走来，逆天道、叛众仙，伏尸百万，终至今日飞升之时。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如旗。
“准备好了吗，夜宸？”
男子孤身一人立于峰顶，却又有清冷声音从他耳畔响起，像一缕冰丝钻进耳廓。
“飞升之后，便是全书完结之时，我也要就此离开这一方世界了。”深蓝色的熟悉面板在他眼前缓缓升起，泛着幽微的荧光。他对于这系统的感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明明不具人形，但毕竟是他自练气以来陪伴他最久的家伙。从筑基到渡劫，每一个生死关头都是这块面板陪他走过。
“准备好了。”夜宸的声音低低的，没有任何感情。作为魔修，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冰冷的交流方式，“随我，战最后一夜吧！”
提剑飞出，夜宸的魔道戾气好似爆体而出，在身周凝成实质般的黑红雾气。再加上系统庇护，他的气势更盛，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那雷云而去！
此战，便是终章！
剑锋所指，无坚不摧，那血魔剑宛若游龙腾云，瞬间连破数百道天劫闪电。夜宸也越战越勇，他那一头暗红长发已在狂风中凌乱如藻，可他的杀意却丝毫不减，眼底燃着两簇猩红的火。
“喂，别让我太过期待好不好？”他在心中默念，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系统！Buff再加大些马力！我要一鼓作气！”夜宸大呼，声嘶力竭地等待着身上再度强盛的力量燃起。
没有力量回馈他。只有风声在耳边嘲笑。
“？系统！你人呐？我说我要Buff！”
“系统？系统！”
随着天劫的力道加深，雷光由银转紫，夜宸竟有些支持不住。他需要系统那个“嗜血加倍”的回血Buff，如果他挨打到一定程度就能靠这个回血回上来，可系统竟迟迟没有出现。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有些急了。
“系统你干啥去了！这么重要的关头。”
【很抱歉，亲爱的用户，由于本系统将进入维修护理状态，因此从现在起，将暂停向用户提供系统服务。祝您好运】
哈？
随着一道夜宸毫无防备的雷！霆！大！闪！电！狠狠劈下，夜宸感觉浑身使不上力气了。焦糊味瞬间钻进鼻腔，他现在的脑袋懵懵的。不是说好陪他飞升之后，本书迎来完美好结局吗？怎么天劫闯一半系统还跑了？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原本引以为傲的法宝神通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脱离自己的感知。
嘣！
又是一道雷！霆！大！闪！电！轰在夜宸脑门上，紫光炸裂。这已经不是天劫变强的速度能让他看见太奶的问题了——这是他自己在变弱。他失去系统的同时，所有系统给予他的丹药、技能、法宝，再也没法调用了。
接下来身下猛地一疼，脊骨仿佛寸寸断裂，似乎撞到了之前站着的那薄薄窄窄的一张雪峰上。好疼。他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要用嘉豪一般的站姿站在这种脑袋尖尖的山上。
“夜老魔！你作恶多端，如今渡劫失败，修为跌落，大难当头之际，可有悔过？”在天劫对他失去兴趣之际，乌云如退潮般散去，数十道剑光自天际掠来，正派仙人终于到场。此时此刻，失去一切的他感到以前所有系统答应的东西、所有成长路上伴随的杀伐，好像都成了笑话。那些鲜血、背叛、登顶的野心，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
“嘻嘻，可以和解吗？”夜宸久违地露出了纯洁的笑容，甚至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此时此刻，你怕不是在说笑吧。”好吧，没用。
“好吧，那……”夜宸的声音顿了一顿，他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层虚假又真实的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好人们，你们可以听完我的遗言吗？”
“可以。”
“我的遗言就是，说来话长啊，这得从大概我还是农村的一个小屁孩说起。”夜宸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撒腿就跑。暗红长发在身后拖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追！为逝去的同门复仇！众修士随我斩杀此魔！”一声高呼，万千修士齐齐冲杀，剑气、符箓、法宝的光芒如雨点般毫不留情地轰击向夜宸。
“啊啊啊——不~要~杀~我~啊~之前都是我瞎装比的！不是故意要搞道友们的！”夜宸在山林里疯狂酷跑，树枝抽打在他脸上，划出细密的血痕，“都是那个死人系统指示我干的哇，人家只是个刚要100岁生日的可爱小修士啊宝宝有什么错~(>_<~)”
“啊！痛痛痛，烫到屁股啦！都是那个系统害的啦……”
……
夜宸不知自己逃跑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晚上，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千年。四季在他身边轮转，春芽秋霜，夏蝉冬雪，他像一粒被命运碾过的尘埃，在天地间漂泊。
自从那一天他的系统离他而去之后，他虽然每次都能在正派修士的手中死里逃生，但被揍得鼻青脸肿、断腿瘸脚也是常常发生的事。不过能活着已是唯一的幸运了，虽说他渡劫期的修为还保留着大半，但也只够用来逃跑和自愈了。
原本修炼的功法既不能调用，也无法销毁，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卡死在锁孔里。也就是说，他在几乎丧失所有与自身相关能力的同时，又因为功法封死在原系统中，无法重新修炼任何其他功法。
自从那晚渡劫失败后，他就再也没来得及干任何坏事。夜宸成为了“伟大的吟游诗人”（没有侮辱吟游诗人的意思），用难听的话来说，就是在各处流浪要饭的乞丐。他睡过破庙、桥洞、甚至猪圈，练就了一身和野狗抢食的本事。
千百年来，他的生活保持着“跑路+要饭+被追杀”的死循环。仙道修士大概觉得他身上还藏着什么曾经抢来的宗门遗宝，因此看见他就是狠招伺候，丝毫没有考虑——为什么夜宸在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屁滚尿流的情况下，还不愿意还给他们东西？因为夜宸用的储物袋是系统送给他的，所以哪怕那些好东西是本世界的，他也不知道它们现在被卡到哪去了。也许在某个异次元空间里发霉吧。
“那魔尊与那天劫杀得难分难舍，谁知竟是恶有恶报，魔尊遭那功法反噬、急火攻心。说时迟那时快，那雷劫一发白光，威力崩天裂地，就打在了魔尊的脑门上！那魔尊也撑不住压力，身躯脱力，急速坠落而下！欲知那魔尊生死攸关之时，正道修士如何及时出现替天行道，且听下回分解。”
不过这几年还算不错，算是千年来少有的安逸时刻。此时的夜宸正满面春风，盘腿坐在老槐树下，给凑过来的孩子们讲故事听。孩子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张着小嘴，听得一愣一愣的。讲完故事，还能赚到心善的孩子们赏的铜钱。有了这些铜钱，大概能给自己穿的这件“超时尚破洞麻衣”补一补吧。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风一吹就漏风的“时装”，叹了口气。
“好嘞，就去村东面王大婶那家店补衣服吧。”夜宸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亲爱的用户你好，您的系统正在重启中，请稍等片刻。】
夜宸愣了愣，他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记忆里难以抹去的声音，是让他熟悉又陌生的机械电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他心底某扇尘封千年的门。
【待机时间一千年，更新完毕，系统已正常启动，祝您有个愉快的使用体验。】
他缓缓转过身去，不敢相信自己迟钝了一千年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正在像村西聋子老太太骂人的嘴一样，喷出大量的水来。
好亲切的界面。虽然界面从深蓝色改成了骚粉色，但他宁愿相信这真的是系统认真升级的结果，而不是什么恶趣味。
夜宸的喉咙发紧。他好像那个，那个在地球另一端找到自己出轨男友的怨妇，现在正一脸委屈幽怨，又充满爱意地望着那个猛男粉的屏幕。千年来的委屈、孤独、愤怒，在这一刻全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死鬼~我好想你~……哇呜——”
谁家水壶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