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夜空被泼上墨蓝的水色,像一块被神仙随手打翻的砚台。
家家户户门口的花灯次第亮起,红的似火、黄的如金、绿的若翠,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梦幻盛景。街道上热闹非凡,空气里浮动着糖人、桂花糕与炭火的甜暖气息,也同时响着各种小动物的声音,嘹亮的“汪汪”声将秋夜的凉意驱散了七八分。
哎?大狗叫!
凡间的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欢愉里,汇成涌动的人潮,纷纷涌向星祈会的两大圣地——一处是小镇临河的站台,众人燃灯祈愿,将承载着心愿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目送它们顺流而下,仿佛这样就能将愿望带向远方、换回好运;
另一处是镇中心的戏台,众人端坐其下,一睹神戏风采,祈望台上大神驱除厄运,让自家从此节节攀升。
糖糖完全沉浸在节日的热闹里,周围纷沓的脚步声、笑语声拍打着她的思绪,她现在像是陷入了搏二兔处境的小狐狸。
星祈会的两处圣地似乎都很值得一去,糖糖左顾右盼,脑袋上的狐耳随着她的张望轻轻晃动,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尾巴也垂下来,有些茫然地扫着地面。
就在这时,夜宸突然拍了拍糖糖的肩膀。糖糖浑身一激灵,头顶的狐狸耳朵受惊般“唰”地竖起,连尾巴都绷直了。
“糖糖,你没有发现,几乎所有去领了青色宝石项链的人,都在往神戏的方向走吗?”
“哎?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规矩吗,为什么发项链的人没有跟我们说?”
夜宸摇了摇头。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东西——所有人在领完项链之后都是一声不吭地离开,或者低头欣赏自己的项链,摊位那人也从来没有说过多余的话。
“可如果是人为控制的话,那我故意往河边那里走,不就能验证夜宸大人说的不对了吗?说不定只是巧合。”
“笨蛋,”夜宸又随手敲了敲糖糖的脑袋,搞得她“唔”的一声捂住了脑袋。
“你是系统,体质特殊,免疫我们世界所有的法术和攻击。似乎是项链上的宝石有什么玄机,而且那些外表简洁到第一眼看不出意义的符文,却能在远处什么东西的牵引下起作用,专攻凡人的那种。”
糖糖挠了挠头,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感觉有些懂了,又好像没懂。修仙什么的果然还是更像是男生的中二兴趣,相关世界观的知识糖糖一概不知。
他们决定去一探究竟。
一路上,带着青宝石项链的人们都满脸期待的笑容,眼神里燃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亮光,脚步虚浮却又急切,仿佛神戏有着神奇的魔力,真的可以帮他们摆脱困厄、改换门庭似的。
顺着人流转了几个弯,终于来到镇中心的一方大舞台前。
这舞台外围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栏,只留一个狭窄的入口。
更令人在意的是,入口处分发青绿色项链的,正是方才那个样貌普通的年轻男子。栅栏之内,舞台下方早就密密麻麻摆满了方凳,静待众人落座。
当戏台下已经人满为患时,台上才缓缓走出几个穿着普通戏服、化着戏妆的人。锣鼓声起,胡琴咿呀,他们拖着长腔唱起来。
到目前为止,夜宸实在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的灵力波动。他想不出,如果没有灵力波动,能有什么手段可以针对这么大一群凡人。只是一切都透着古怪……
台下除了他和糖糖,所有人在戏开场之时,便开始眼神放空,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五颜六色的花灯在夜风中摇曳,光晕明明灭灭,映得众人脸色红一块绿一块。他们只是随着旋律轻轻摆头,哪怕夜宸和糖糖伸手在他们眼前挥了挥,都全然不应,仿佛被提线操控的戏团木偶,只会微笑着做动作。
这绝对是被人操纵了吧喂,那破戏有啥好看的,大家都一副在听《熙熙攘攘我们的村子》的磕冰表情。
“实在奇怪。”夜宸和糖糖面面相觑。这已经超出了两人的认知范畴——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魔尊,也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无声无息的控制手段。
夜宸坐不住了。这种诡异又安详的氛围让他只觉浑身不舒服,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脊背往上爬:“我要去后台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作怪。”
“夜宸大人等等!”糖糖赶紧拽住夜宸的衣袖,用力摇了摇头,狐耳也因紧张而贴向脑后,“如果要看的话,还是不要现在轻易走出去,会引人注目!”
夜宸没想到她这时候竟意外地机智。
“那糖糖大人有什么高见?”夜宸双手合抱。
“我发现系统面板是有情报系统这一功能的,其中就有类似于远程监视的能力。”
夜宸略作思索。在他印象中,自己原本的系统确实有这个功能。这么说来,布置任务、发布奖励、探查情报……系统该有的技能,糖糖确实已经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两人缩在观众堆里,把粉色屏幕压得很低,几乎贴在膝前的地面上,防止被意料之外的清醒之人看到。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两人紧绷的脸。
屏幕闪烁,糖糖这就调出了舞台后方的影像——
后台比想象中宽敞,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几个穿着青绿色道袍的人正在阴影里踱步,男女对半。透过屏幕糖糖获取到的信息来看,这些人从筑基到金丹期不等。其中修为最高的是一位金丹后期。令人意外的是,这金丹修士此时正仰躺在光滑的地板上一动不动,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跟睡着了一般。周围的人也毫不慌乱,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什么,偶尔低头看看他,又抬头望向幕布的方向,像在守候一个既定的仪式。
夜宸皱起了眉头。这几人的服饰告诉他,这些家伙正是青云宗的人,而且应该是外门弟子。只是画面中的金丹期男子如果不是死掉或者重伤的话,其他人在平静地等待什么?没有灵力波动又意味着什么?要知道,从筑基期开始,修士便已经不需要睡眠来补充体力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台的影像里,那几个青袍弟子依旧无声地踱步,像一群守着祭坛的幽灵。
“我知道有一个施法不会散发出灵力波动的地方。”夜宸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哪里?”
“在梦里。”
糖糖挠了挠脑袋,没理解夜宸的意思。据她所知,睡觉做梦只是人类的大脑在恍惚中处理混乱的信息而已。但她看夜宸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苍凉。
“你那现实世界或许是这样,不过我们世界未必——虽然我也只是猜测——你看这些观众一脸陶醉的样子,难道不是睡着了吗?”
还可能是春梦呢。哦吼吼~
蝴蝶状的花灯在夜风中摇曳,光晕闪烁,却带起阵阵冷风,吹得糖糖颈后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往夜宸身边靠了靠。
戏台上吱吱呀呀的声音依旧在继续,那拖长的唱腔像一根无形的锁链,穿过喧嚣的锣鼓,牵着人们坠入更深、更美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