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尘那看似无力的剑招，随着他手腕轻转，骤然变了性质。
青色灵力在此刻如同藏在长剑另一面水中的蛟龙，腾跃而出，撕裂空气，划出优雅而强劲的弧线。
迷蒙之中，夜宸仿佛看见一只青色蝴蝶于风中破茧而出，向自己飞速袭来。
“青云剑法·第一式·庄生梦蝶！”
周逸尘的笑声克制着情感，令人不寒而栗。
而夜宸此刻的拳头已然悬在半空，来不及作出格挡。
只是这剑技一出，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几乎碾压低境界的普通修士。他瞳孔骤缩，只觉胸口一凉。
华丽的青色剑光在此刻猛然斩中夜宸，从腹部到胸口撕开一大条鲜明的血口。
原本于拳锋凝聚的魔气也随之溃散，像被风吹散的烛火。
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浸透了淡青色的校服。
随之而来的是不久前才体验过的脱力感。夜宸感到从腹部到胸口一阵连贯的剧痛，喉间泛起止不住的腥甜，血沫从嘴角溢出。
“小光！”
柳倾颜清冷的声线在夜宸被斩中的那一刻彻底慌了。
她赶紧再次施展引力术，淡青色的灵力丝线迅速缠上夜宸的腰身，企图将他拉回脱战的安全区域。
“分心可不好哦。”周逸尘的笑容更加放肆，随即庄生梦蝶再次脱手。剑身反转，第二道剑气随之斩向柳倾颜。
蝴蝶于空中缓缓飞舞，翅膀扇动间洒下细碎的青光，显示着此时此刻“反击”的真正猎人是谁。
“再斩。”
斩击再下！
夜宸朦胧之中感觉缠在腰间的灵力骤然断裂，像一根被利齿咬断的琴弦。
寂静之中，柳倾颜也同样体会到了夜宸方才的痛苦。
倒在地上的时候，她的银发凌乱地散落一地，暗红的眼睛仍盯着夜宸的方向，一动不动。
柳倾颜这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完整痛苦。
和上一次粉笔贯穿的瞬杀不同，她清晰地感觉到体温在慢慢流失，视野边缘像被墨汁浸染，一圈圈收窄。
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细痕。但看着夜宸方向的她却不肯闭眼。
“小光对不起……”
师尊又没保护好你。
夜宸的痛苦正随着自己生机的消散而缓缓减轻。只是看着柳倾颜望向自己的眼睛，夜宸胸口一阵绞痛。
明明自己变强了一些，为什么还是保护不了那些相信自己的人。
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千年前当正经魔尊的样子更合理，不需要相信别人，也没有人需要相信自己。
只要把看不顺眼的人和看自己不顺眼的人奋力杀掉就可以了。
只是夜宸现在竟然又做不到了，他又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离开。
想到这里，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很自私，而柳倾颜又实在很可怜。
她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自己已经在青云宗扮演了几十上百年的叶晨光，然而现在又要陪他承受这种慢慢死去的感觉。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相信现在外貌完全不同的自己，陪着自己送死呢。
为什么连这种错得离谱的希望，夜宸现在却只是因为一己私欲就不想让它破灭呢。
此时的周逸尘并不补刀，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两人临死相望的神情。
而两人躺在血泊中的躯体，在此刻慢慢没了动静……
……
很多年前，柳倾颜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
土屋错落，炊烟袅袅，她出生之时，暗红色的眼睛和银白色的头发曾一度被村民认为是不祥之兆。
甚至连亲生父母都因此对她爱答不理，把所有心思都给了年长的哥哥姐姐们。
但邻居家有一位姓王的中年铁匠，一直笑着安慰她，会给她糖吃，会教她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年少的柳倾颜管他叫好叔叔，管好叔叔的夫人叫好姐姐。因为王铁匠的妻子长得很年轻的样子，王铁匠长得显老。
年少的柳倾颜少有的快乐时光，一直是在王铁匠的铺子里度过的。炉火映红脸颊，铁锤敲出火星，好叔叔会把偷偷藏起来的麦芽糖塞进她手心。
直到有一天，很多仙人御剑飞来，说王铁匠是隐匿的魔修。
这事连王铁匠的夫人都不知道，铁匠以为能守一辈子的秘密。
剑光如雨，血和火吞没了整个村子。
之后的事柳倾颜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家都死了，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街坊邻居都死了，当然好叔叔和好姐姐也不例外。
哭喊声、倒塌声、火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但是自己被带走了，是被仙人们抓走的。
说实话，柳倾颜对自己出生的那个小山村没什么特别的情感，但是她脑海里依旧记得好叔叔拿着一柄锤子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他浑身是血，暗红的眼睛看着柳倾颜，颤抖的手抬到半空，又不敢伸手摸她的头。
她又记得好叔叔突然要拿锤子敲自己，要把自己杀掉。
但他终于没有成功，他的锤头在敲中自己之前停下了。
好叔叔死掉了，死掉之前还对着被捉走的柳倾颜喃喃着：
“小颜要变成仙人，然后就不会像王叔叔这样连累那么多人了。”
好叔叔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让那柄锤子停下来，明明仙人的剑还有一会才会袭来。
柳倾颜那时感到疑惑。
然后是黑暗。
柳倾颜的生活里只剩下黑暗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像好叔叔说的那样变成不连累人的仙人。
王铁匠是魔修，所以认为仙人可以让大家免于灾难；柳倾颜成为了仙人，又发现身边依旧有数不清的弱者，头顶上有数不清的强者，而弱者是否遭遇不幸，只和更强者的心情有关。
如果说变强是一种办法的话，那她就得变强；如果说绝情是一种办法的话，那她就得绝情。
不知不觉就成为了宗门内享誉的长老，不知不觉门下多了几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仙人弟子。
她要向仙人复仇，但是自己却成了仙人；她要完成好叔叔的嘱托，但是自己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曾经所熟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好叔叔是个笨蛋，想要不连累别人的办法，就是一开始就不要隐匿在那样一个凡人遍地的山村中。
柳倾颜突然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
直到叶晨光的出现，他用一种平易近人的态度套近乎，用和谐得近乎完美的笑容闯进她的生活。
起初他表现得一副上进的样子，勤学苦修，不厌其烦地向柳倾颜提问题。
但后来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不知从哪来的信息源，开始聊凡间种种，开始聊生活日常，开始聊远山村落的八卦逸事。
明明柳倾颜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些，但柳倾颜也确实没有拒绝过这些话题。
虽然这家伙有抠鼻屎的坏习惯就是了，但柳倾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开始在意他的缺点了。
“师尊很喜欢凡间的事嘛，只是既然成了仙人，就好歹看看仙人的身边嘛。你边上可是有一个会跟你聊凡间琐事的好徒弟哦。”
当门下那些自傲的女弟子针对叶晨光，甚至加害于他的时候，柳倾颜猛然发现自己似乎连累了他。
当自己一怒之下为叶晨光摆平仇人的时候，叶晨光又因为自己而不得不外出历练，她又发现自己的爱徒受了自己的连累。
几十年，她又深陷自责的泥沼了。如果叶晨光外出时遭遇了什么不测，那么她唯一的信念寄托也就消失了。
与其说她想相信现在的夜宸就是一开始的叶晨光，不如说她不得不这么相信。
如果夜宸只扮演了几天的叶晨光，如果叶晨光死了，那么什么都无所谓了，她就会变成和那个害死全村的笨蛋好叔叔一样的性质……
柳倾颜这条生命的思绪，在此刻彻底沉寂。
然后是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