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多雨，淅淅沥沥浇在不知何处的铝皮棚顶上，做了个蹩脚鼓手。
校内学生稀疏，进校的巴士塞满人肉沙丁鱼，流水线罐头般遭运输出去。
“从一楼到七楼，每间公共会议室，还有每条过道，都要打扫干净。”
啧，狐假虎威。
派发任务的学生会秘书扭着屁股离开教务楼，便只余下我和猫头两人。
对视小会儿。
猫头马上小跑着与我拉开距离，又跟傻狍子似的左瞧右瞧，摆明在等着我去追她。
无聊。
活罪难逃，大闹一通后被老师当场逮捕，通报批评自不必多说，因影响恶劣，还额外处罚半学期的留校劳动——月假也不准回家。
…嘛…的确是我自作自受。
“阿犬。”
方才关上的实木侧门又被推开，一颗小小脑袋探出，手里拽着条抹布，是小羊走进来。
“你来干嘛，待会没车了。”
“呀，人家这个月不回去嘛…学姐好，兔子咩？”
……诶？我猛的转头。
只瞧见猫头暴退躲闪，再次小跑着溜远。
她刚在我后面做什么？
这家伙还真是令人无言。
“快回去，离那怪咖远点不行吗。你干嘛总在这种事情上不听我的。”
“阿犬不也从来没听过人家。有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只自己闷在心里面，你们为什么打架啊。”
“反正全都是那蠢猫的错。”
“让我们来帮忙打扫嘛，也能动作快点呀。”
“不需要你帮…我是为你着想。啊，烦死了，你回去。”
河豚鼓起来。
“阿犬好讨厌。”
“喂！”
“人家是来帮猫学姐的，不是帮阿犬。用不着阿犬同意。我们走。咩！”
小羊不理我，小短腿蹬蹬蹬，去拉着猫头，往过道更深处走。
…
两侧办公室皆是闭门紧锁，门高到像是棺材板，把走道夹的窄小，直行向前，便觉得双肩沉重。
所谓…啊…想不起合适的句子，待会等小羊消气，问问她吧。
就是说，平日里领导全在这里办公，都是些有威严的人。
现在即使是本人并没有在这里，他们常待着的地方也会让人觉得压抑。
转过拐角，小羊推着拖把从对向滑过来，扑到我怀里。
“小心点哇。”
“我不挡路是对的。”
吐舌头扮个鬼脸，就又推着拖把，往远处滑走。
真是的……还在生气么。
去会议室擦桌子，猫头正窝在里面偷懒。
好，关门。
如果能直接锁死就好了，把那种东西永久封印，想来是能等同于勇者的功绩吧。
“阿犬…那个…厕所里好像……”
小羊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她拧着湿抹布，水不断滴到地板上，仿佛先行一步流出的眼泪——股股泪珠子盈眶，眯眯眼是兜不住泪水的。
她遭吓得厉害。
你刚不是拖地跑过去了吗——这种话我都没机会问出口，事实上，也不必再多问。
“怎么，厕所里怎么样？”
“鬼…妖怪，有鬼……”
一脚踹开才被我关上的会议室大门。
小羊劝不住、也拉不住我。
拽住猫头的衣领给提出来。
“你特么就不能消停一阵吗，死猫。”
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上堆满困惑，不，怎么可能从头套上看得出表情…演技足够当百花奖影帝了你，光是存在就令人火大，要强忍着才能不一拳揍扁。
“那东西，是怎么回事。”
提着她举高，甩去正前方——与小羊一模一样的人正前推拖把，大笑着向我们滑来。
刚才就该觉得奇怪了…它哪有一点点小羊的样子。
尽管同样是浅棕色天然卷，对面那只的垂眼角狗狗眼却尽显轻佻顽皮。
娇小的身体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要撞上来。
撞上来了！
“啊！”
小羊尖叫着被我按倒匍匐。
伪装剥落，小鬼飞扑而来。
哪里有什么另一个小羊，有的只是个还不足我膝盖高的红皮妖怪。
趁它被诱饵吸引，我扶起小羊，拍着她后背顺气安抚。
赤肌短角，尖牙黑爪…佝偻着枯瘦身躯的小鬼，骑在猫头身上压着她抓挠啃打——已经找到怪咖猫正确用法的我，说不准是天才。
“别怕别怕，只是异色哥布林。”
“猫学姐……”
呵，尽情享受吧。
这就是宝可梦训练家的快感吗，桀桀桀。
“阿犬，学姐她好像有点死了，快救救她。”
“没那么容易死，她好歹是个超能力者。”
“诶…猫学姐有超能力？”
…是我眼花了吗，怎么感觉，那小妖怪似乎长大了些。
地上摔跤的两只折腾滚圈儿，斗的火热，猫头一拳过去，妖怪一爪回来，猫头蹬脚踹开，猫头又重新扑上去。
什？两个猫头？
不知道何时起，彼此扭打在一起的就已经是两只猫咪怪咖了。
“啊，这…这……呐，哪个是真学姐。”
“猫头，脑电波呢？哪边是你。”
回应我的只有叽里呱啦互相折磨的嗷嗷叫。
呵…不听人话。
那正和我意。
拳头砸下，随便锤扁其中一只。
“太好了！阿犬你是怎么做到的？”
啧，可惜。
“哈…哈……”
猫头扭脸看向旁边已经抱头不动的红鬼，又看我，两腿哆嗦不停。
“还不快走。”
“猫学姐，快点起来。”
小羊上去拉她起身，这蠢货浑身软趴趴，已经就是滩屁墩坐在地上的烂泥。
“小羊，别管她了。”
妖怪就像海洋宝宝，泡水膨胀的恐龙玩具，这次可以确定了，它就是在变大。
整条过道都快要塞不下它。
“可恶。”
飞踹一脚想蹬远红鬼，一手抱住小羊，另手拖着猫腿，跑！！
“跟我做朋友吧。”
鬼叫在身后响起。
靠，有没有搞错。
“抖m真是贱狗，踢你打你还make friends，找主能不能先去照照镜子，欠剥头皮的皮鞋鬼。”
这逼猫嘴是真碎啊。
作人嘴替，都会被嫌弃太肮脏下作了些。
她肚皮作滑板，在地上冲浪，边被拖行逃窜，语气平然的狂飙垃圾话。
这种时候你就别回头比个大拇指COS终结者啦，没谁和你很熟。
幸而大门就在前头不远，狂奔脱出！
…安全，安全了吗？
“天邪鬼，颠倒是非的妖怪，能幻化成他人模样。体型与人的恐惧程度成正比。”
“猫头，嘴臭妖怪，给人带来厄运。”
“这种时候拜托就别抖机灵了，阿犬。”
切，明明时机很不错。
已经快撑破一楼天花板的天邪鬼，停住在教务楼门前，它盯着我们，犹豫徘徊。
“朋友，快走。”
“说反话也是它颠倒是非的体现。”
你倒是知道的清楚，果然和你脱不开干系。
“它不会追出来，它大概只会把闯进自己领地的人全部杀掉。”
“啊对了…不行！还有人在里面。”
谁？
糟糕。
阴影将近我们头顶，下一刻，巨物的落地使沙石飞溅。
那赤红肉山，已悍立在前。
“你不是说不会追出来吗！”
中场休息结束，F1进入第二圈赛程。
“现看现编，不一定对。”
“草。”
堪堪滚地躲过它伸手前捞，只恨不能未卜先知，没趁着它还小时，直接把它拔除。
“往教学楼跑。”
“不行啦阿犬，放月假校舍都锁了楼梯门。”
“朋友别走，朋友别走。”
反话，哪门子的反话，它这是让我们快跑？
任何时候的小操场都没有此刻安静，偌大的地方，只有三人在被大红鬼追着逃窜。
不行不行，再跑下去又如何？
这玩意儿一步当我们十步不止，迟早得被它追上。
“猫头——”
“猫学姐——”
诶？
我和小羊同时喊出声来。
差点把猫头唬停，惊险加速才没被那愈发巨大的红手逮住。
“你手臂弹射呢！”
“秋乏！”
于是只见得猫儿这个转向哟，90度直角弯的折去了右方。
“阿犬快跟上。”
诶诶诶…你们两个居然能默契到只讲暗语就心意相通的程度吗？拜托，我才是你的青梅竹马好么。
这种微妙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不爽。
猫头在那颗校内标志性梧桐树下停住，姿势超丑陋的，四肢抱住树干开始往上蠕动。
爬树？那玩意儿又不是熊。
“让开。”
死马当活马医吧。
拽住小羊，踩着抱树的猫头，即刻登顶。
嚯…还真给这蛆拱上来了。
“喂，蠢猫，接下来该怎么办？上树就没地方可逃了。”
眼下，虽然树下的天邪鬼还暂时上不来，但依旧缓慢变大的它，怕是不久后就能摘果子样的把我仨儿抓住。
“只要没人怕，它就不会再变大。”
“那不是你现编的吗……小羊，别怕，那怪物是吃人恐惧才会长大，不能害怕呀。”
天邪鬼玩似的不停蹬踹树干，让梧叶四散掉落，赤红身体铺了满身金黄。
在戏弄我们么，就像等待着苹果掉下来的牛顿。
“人家…这个这个…那个…”
“强人所难，说是蠢狗，居然脑子也真和狗一样蠢。”
“哈？怪咖你放什么屁呢。”
“光靠嘴上说就能不害怕，那你干脆说别死好了，等我们被它拍扁吃掉再拉出去，还能相亲相爱。”
“…你来，你说该怎么办。”
“你亲她。”
“？谁。”
猫手指着小羊。
“你还想亲天邪鬼么…真自恋，要你都能亲嘴就把野兽变成王子，迪士尼会哭出来的。还是说尺寸上要那种程度才能满足你。”
别忍，揍她吧。
“咕嘎…反对暴力，peace，今天不可以。心情心情，恐惧无可避免，那就发出更大的情绪掩盖过去罢。”
用害羞取代害怕。
我居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这怪咖是乌鸦吧，当益鸟也不招人喜欢。
“没事的小羊，我们都是女生，不会怀孕。”
“提前预告就不管用了。”
“诶诶诶，不对啦。”
小羊的脸还真小呢，仿佛手里捧着是只不安分兽崽，脱了母亲襁褓，给我掐住喉咙，在扭捏挣扎着。
嘴唇轻啄，挣扎停止。
啊，掐死了？
小羊认命般坦然，稚嫩小脸上闪烁着圣洁，修女般虔诚，舌头尖尖伸出来舔舔上唇，仰着脸点菜。
“再来一次。”
因为羊是眯眯眼，所以就算是脸贴近，我也不敢确定她是否有闭紧了眼睛。
“唔…”
再吻她。
湿热的软肉撬开我嘴唇，捎带搅拌着彼此唾液，鼻息与忽重的鼻息间互相舔抵。
咕…忙推开逃走。
“口水，呸呸…小羊你口水进我嘴巴里面了，好恶。”
“不准讲这种伤人的话，先出手的明明阿犬你诶。”
然而，天邪鬼的生长没有丝毫降缓，乃至于它稀疏的发际线已经近了树顶。
“阿犬那个，其实，刚才被猫学姐混插打科…亲之前，人家就没那么怕了……我有想说的。”
“那为什么这鬼东西还在变大！猫头！”
“…因为我也好怕。”
“你特么！”
巨掌挥来 ，摧枝折叶。
“小羊——”
身体比脑子要更快，小羊被掠走之际，我的双脚已腾空离地，追着她，飞扑至天邪鬼肩头。
拳头砸在天邪鬼身上，不似锤击生物，像是才充满气的篮球。
不行，这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对付的妖怪。
“胆小鬼。”
尚躲树顶上的猫头大概是在讲风凉话，站在已没什么叶子了的树叉间。
不止我们……连这颗老梧桐都被天邪鬼折腾的够呛。
呵，就该先把猫头踢下去喂妖怪。
说不准吃饱了，它就会放过其他人。
“再不出来，家都没了，你们这些大餐在前却只敢偷偷藏起来尿裤子滴口水的流浪儿。红皮大肥猪免费自助，秋乏，出来。无尽秋乏，出来。”
噗噗噗…噗。
似乎一连串的摔炮声儿，伴随着四起的股股烟雾，密密麻麻，像掉地下的面包上长出蚂蚁群。
无数松鼠样的小东西布满天邪鬼身体，长满梧桐树周到圈儿的地上。
什么鬼？…这些是梧桐叶？怪咖超能力？
它们尾巴一齐疯长。
天邪鬼便轰然倒下，发出巨响呼噜声。
落地接住小羊。
“这些是什么东西？”
“秋乏哦，是秋乏！吃掉精力的小怪物，那天下午在阿犬身上也有。有这么多哇！”
记忆中闪过操场上小羊倒栽葱后，手里出现又消失的长麻绳。
……那是尾巴么。
等猫头再丑陋抱树，慢慢个儿梭下到地面。
沉睡的大妖怪天邪鬼，已经缩小到了最初的模样，不，乃至于要比我第一次见到还更小。
她哒哒哒大踏正步，起跳，双脚飞踢。
踩扁的天邪鬼消散如烟。
不错。
例行的恶心感虽迟但到，但好在我和小羊俩个，谁都没直接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