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很疯,这我一向都晓得。
但就像是你从来都知道泡面是不健康的垃圾食品,却不甚了解其中的老坛酸菜被屡次整改后依旧坚持脚踩一样。
对“疯狂”的度量把稳不清。
猫头昂着她那标志性的猫咪布偶脑袋,一手捂住猫耳朵,一手指向漆黑的天空。
“天上为什么没有月亮。”
哈?
这个词语是怎么被编出来的。
yue liang。
生僻,充满着绕口又不和谐的音阶。
就像是小孩子们玩闹时给自己左眼中封印的怪物搭档取的名字似的。
“地球的卫星,月亮。”
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
猫头开始信奉着她自己的那套假想。
一如既往的,比起事实如何,她更情愿相信她想象力所虚构的世界。
活得真洒脱呢…啊,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崇拜她。
她说,在晴朗无云的夜空之中,应该存在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球体。
那是yue liang。
我模仿着她的读音,感受嘴巴嘟起又咧开后,残留在唇齿间的荒谬。
多么奇怪。
有一种银白色的柔和辉光会在夜晚无休无止的播撒向大地,清冷,照亮幽会恋人彼此间深情的面庞。
罗曼蒂克,真是——这是猫头所有胡话里数一数二、最浪漫的那一个。
尽管……非常拙劣,也没什么创意。
这不就是完全抄袭照搬了太阳吗?烂梗。
在夜晚的、被刷涂上白漆、没有温度的太阳。
猫头真笨呐。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两个太阳的话,又该如何区分白天夜晚呢?
“假的吧?”
“猫不骗人。”
此乃谎言。
猫头讲假话,就像是吃饭喝水穿衣,她是个天生的谎话大王。
“月球的存在是被广泛接受的科学事实。月球是地球的唯一的自然卫星,它围绕地球公转,并且与地球保持着引力相互作用。人类对月球的存在和性质有着长期的观察和研究。月球的存在可以通过肉眼观察到,它在夜空中以不同的形态出现。从新月到满月,然后再回到新月。月球的存在是科学界普遍认可的事实,有着丰富的观测和研究证据支持。”
但这种偏执,即使是以古怪著称的猫头来看,也搞得……让人很不适。
“猫头,差不多得了吧…我该走了。”
我不由得就想要离开,远离她,不再让颅内的大脑接受这种谬论般的信息。
荒唐,实在是荒唐。
怎么可能嘛,天上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新的天体。
它在人类的历史上从未存在,只因猫头的“报幕”,就在舞台上响起滑稽欢快的音乐后,就踹跳着舞步,杵着手杖,带着黑色小礼帽,于聚光灯下闪亮登场。
“HI ,I AM Yue Liang.”
无法接受,无法接受——猫头再多奇形怪状的言论也只不过停留在让人会心一笑的地步,唯独此番……恶心,作呕,我快要吐出来了。
夜晚就应当是一片漆黑的,在爱迪生发明电灯之前,我们每个人都摸黑在寂寥的夜中沉默着喘息……不会的…对…不会有的。
我把窗帘拉开到最大,室内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
啊…呼……
无垠的暗色将我吞没,好安心,我伸出手来在漆黑中张合手指,完全不可视的。
“哈哈,果然嘛,就是谎话。”
窗外,天空,是一层层墨纸相叠的,融漶的黑色。
…
“猫头…啊?她没来吗?”
“额,猫头同学请假了…好像是生病吧?很紧急呢,她家长来把她接走的。”
我本想狠狠斥责猫头,说她编造的谎话是多么无厘头,多么毫无根据。
现在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样啊…那…没事了。谢谢你啊。”
我走到猫头的座位上,这个人平日里完全不学习,但桌上堆的书却是一点也没少。
真的是很难想象,她是能看进去字的人——关于其是否识字,我认为都该抱有着怀疑的态度。
“这书是…”
……《十万个为什么:海洋世界》?
“小孩子吗她是。”
说归说…我随手翻看她做了折痕的页码
“潮汐之谜?”
仔细看。这堆叠的书籍自然不是课本试卷,全都是些天文地理方面的适龄12+课外读物。
一本本,我一本接着一本的翻开,草草浏览…又觉得自己实在神经质,听信胡言,竟在脑电波上对齐了猫头的频率。
我不过是担心她,啊,担心她是不是在闲书上花费太多时间,让她那并不符合达尔文进化论私设的脑子过载烧坏,才生病请假。
对,我清楚自己的想法。
直到那层层的闲书被一本本挪开到别处,露出了木头课桌橘黄的漆面底色。
每个摸鱼学生都会干这事儿,在桌上刻字。
“月…yue……”
但没谁会刻到沾满整个桌面,字的笔画与笔画间无序重叠,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宛若无数长条蜈蚣爬行蠕动的痕迹。
“liang,亮。”
原来是这两个字吗?原来这个奇怪的发音,对应的是“月”“亮”这两个字所组成的词语吗?
桌上或深或浅,杂乱交错着刻下了无数个“月亮”。
“你干嘛!”
啊……
回过神来,我才被身边的同学叫停,停下了把满桌的书推扔到地上、让整个桌面完全暴露的行为。
月亮,是月亮,猫头说的那个天体是叫做月亮。
月——组词:月份、月台、花容月貌、岁月、月薪、月票……一个月,每三十天为一个月。
但这个字,具体到底是什么意思?
月…什么叫月?
文字…文字是为了干什么而存在的?
月…月…月……
文字是怎么被创造的?
月…月…
“龟”就像是一只龟的龟壳,“马”就像一匹有马鬣、有四腿的马,“鱼”是一尾有鱼头、鱼身、鱼尾的游鱼……一撇一捺是站立的“人”,太阳…太阳是一个圆球,慢慢的…演化,成了“日”。
月…那月呢?
可…月到底是什么?
一个天体,它为什么会和太阳不一样?我原本以为它是抄袭了太阳……可“月”是不对称的。
它就像是没有封口的“目”,是只不能对称的眼睛。
错了,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绝对不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是我胡思乱想,是我的胡思乱想!…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那种东西,不会有!!
黑板顶上的挂钟指针前追后赶,飞转。
夕阳的昏光渐渐沉没进地下。
教室里也再无他人,我已迈步进入了深邃的夜。
然而……一缕光,幽幽的光线,透过校内那劣质单薄的窗帘渗透进来。
一如猫头描述的那样,清冷,银白色的光。
“啊…”
我走出教室,沐浴在夜晚的光芒中。
这一切都是披着薄翼轻纱般绮丽的世界,我现在能看清楚过往曾不可视的夜晚中的一切,那细微光影下随着晚风轻轻摇动枝叶的绿树,在丛间轻掠飞过的雀儿,听,是月光——月光从天上下来。
我仰头膜拜着,在夜幕里,在月光的恩赐下,看向那只同时也在高处俯瞰着我,与我对视着的、一眨一眨的、肉制的……偌大眼眸。
真的存在,月亮。
是月亮,猫头没骗我。
真好啊,真好。
月色,月色真美呐。
…
……
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