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旭日与黄昏」

作者:白靈文本 更新时间:2026/9/8 10:00:01 字数:9048

——如果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看待的话,那么之后若是失望,也会释怀吧?

暑假的第一天,空白起得很晚,睡到自然醒了,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听到祈理绪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脚步,偶尔传来杯子被放上桌面的细响,还有烧水壶低沉的嗡鸣。

空白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那阵水烧开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祈理绪正站在桌边往杯子里倒水,听到床上的动静回过头来,露出一个被晨光照亮了大半边的笑容:“前辈醒了?”

“差不多吧…几点了…?”空白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快十点了。前辈睡了十一个小时。”

“不错,睡得挺早,起的挺早。”

“这算什么啊!”

祈理绪把一杯温水放到床头柜上。空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她捧着杯子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放下杯子,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出去一趟。”

祈理绪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闻言停了一下:“现在?前辈要先吃早饭吗?”

“回来再吃。”

“那我去准备——”

“不用特意做,随便整点什么就好了。”

空白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外套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站在镜子前停顿了几秒,再三确认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然后目光落在颈间那枚星形吊坠上,确认它还在,便转身拿了校园卡和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祈理绪站在窗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发了会呆,然后回到桌边,把那杯被空白喝了两口的温水端起来,换了一杯新的。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宿舍的门都紧闭着,偶尔有几扇开着,能看到里面正在收拾行李的同学,行李箱的拉链声和交谈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魔星之城的人造天空依然保持着那副晴空万里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

暑假第一天的文教区比平时空旷得多,街道上的人流稀疏,店铺大部分还开着,但客人不多。她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商业街的边缘,经过那段已经修复好的绿化带——曾经被那只名叫「撕咬」的魔兽破坏过的地面,现在已经铺上了新的草皮,完全看不出痕迹。

她又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没有路标的岔道,沿着那条岔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最终在一片未开发的空地边缘停下来。

文教区的未开发区域并不多——大部分土地都被划入了规划范围,要么是预留用地,要么是因为地质条件不适合建设而暂时搁置。这片空地就是后者,面积大约相当于半个标准操场,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边缘长着一些无人打理的野草。没有人来这里散步,也没有人在这里种花。

但空地上方的视野很好。没有建筑物的遮挡,人造天空铺开了一片完整的、淡蓝色的穹顶。那些被程序设定好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着,无论怎么看都让人心旷神怡。

空白在空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选了一处草比较浅的地方,弯下腰。

她蹲下来,用手把那一小片地面上零星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那里。

是一瓶果汁,保存得还算完好。她看着那瓶果汁,看了很久,就像是看一位老朋友一样。

然后她直起身,没有站起来,就这样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瓶橙色的饮料上。过了一会儿,她可算是开口了:

“我一开始以为,这所有的美好,就像那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她抬起头来,望向头顶那片被精心设计过的人造天空。

“我也从来没真正的看到过星星。魔星之城的人工天空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真正的星星。”

她又停了一下。空气很安静。

“但果然……”

“早知道就不认识你好了。”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听不大懂的、被揉碎了一点点的小心翼翼:“都怪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人……然后抛下我……自顾自地走了……”

她低着头看那瓶果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真是个笨蛋。”

那之后她沉默得更久了,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许:“所以……你最好的朋友空白,在这里过得不错,额,我应该是你最好的朋友吧?啊啊,不管了,反正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嘿嘿…”

“虽然少了点什么,但我会好好生活下去的。带着你的那一份。”

她伸手摸了**前的项链,那枚星形吊坠贴着她的掌心,已经被体温捂得微暖。她攥着它又握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唉……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看一看星空的,总得看看啊,毕竟…真的很好奇啊,真的很向往啊。”

然后,就像是立了个她自己都不确定的承诺一样,她缓缓开口道:“总有一天,我要亲眼看一看星星。然后拍下来,记录下来——到外面后,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见各种各样的人。”

“等多少年后…再见到你的时候……总得让你知道,我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的一句收尾:“唉…瑶瑶……你真是……”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空白蹲在那里又待了一会,风吹过空地,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一些,但她似乎没察觉到周围的变化。

那瓶果汁也是,就那样安静的立在空白脚边。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膝盖,低头看了那瓶果汁最后一眼。

“走了,你也保重。”

她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下是灰白色的人造石径,两侧的景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谁低声说话。

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来的,蓝色的翅膀,它绕着她飞了两圈,很慢很慢。

空白站住了,她看着那只蝴蝶,直到它扇了扇翅膀,没入远处那片没人打理的人工灌木里,没了踪影。

她看的有些失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能把那几个字咽下肚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手垂下来,掌心空空的。她低下头,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慢慢走了。

……

与此同时,F6班的班级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大家在群里聊的热火朝天——

萨蒂亚先发了一张打包好的行李箱照片,配文是“本大爷要去见亲戚了!暑假回来给你们带土特产!”后面跟了一串不知道从哪复制来的颜文字。

米蕾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那温和的、带着笑声的声音:“祝福大家都有一个充满意义的夏天。”

御堂静矢的文字则简短而有条理:“暑假期间注意安全,留校的同学记得按时到宿舍管理员处签到。祝大家假期愉快。”

结漪瞬华在最后补了一句:“班长大人!要不要一起去旅游的说!本小姐可以带你去好多地方!”最终只是得到了一个御堂静矢发的:“暑假有事。”结漪瞬华秒回一个失落的表情,随后又补了一个“那下次吧…”

洛紫津的消息是在那之后大约一个小时发出来的。空白那时正在往回赶,看到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点开之后看到洛紫津的头像下面只有一行字:“我会想念大家的。”祈理绪秒回了她:“也会想你的!”空白看着那两条消息,也打了一个“暑假快乐”发了出去。过了没多久,那条消息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浅浅的爱心表情。

群里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了。空白放下手机的时候,注意到文本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亮着,但她没有发任何消息。月见朔夜的头像则显示为离线,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F6班的教室里,大部分课桌已经被清空了。空白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月见朔夜的座位上没有任何东西,连一张纸条或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她的课桌和周围的桌面一样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仔细一看,桌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回来的时候记得报平安!”

木悠老师好像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那个人的不告而别,习惯了用这样一句简短的话来替代那些她大概永远也问不出口的细节。

空白收回目光,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宿舍的路上,她发现自己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太阳照在背上时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她觉得今天大概不会太糟。

宿舍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祈理绪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动静探回头来:“前辈回来了?”

“嗯。”

“早饭热好了,在桌上——”

“好。”

祈理绪从阳台走进来,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抹了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空白的脸,然后在那上面稍微多停了一会。她把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推到空白面前,然后转身回到阳台,继续晾她的衣服。

空白坐在桌边拿起那片被加热过的吐司咬了一口,尝到了酥脆的表面和温软的内部。她喝了一口蜂蜜水,又咬了一口吐司,然后靠着椅背,看向阳台的方向,声音有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祈理绪——”

“前辈?”祈理绪头也没回,把最后一件T恤抖平挂上晾衣架,拍平褶皱。

“谢谢你。”

祈理绪发了一下抖,然后她侧过头来:“嘿嘿——不客气不客气,前辈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啊。”

暑假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没有明确的时间表,没有固定的行程,日子像是被放进了一台慢速搅拌机里,每天都是一样的成分但搅出来的味道总有些细微的不同。空白大部分时间都在打游戏,偶尔被祈理绪拉出去买菜,偶尔在下午最热的时候躺在窗边发呆,看那些云层在没有风的天幕上缓慢地移动。

祈理绪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日,空白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但她也确实没有提前准备什么特别隆重的计划,毕竟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在生日前一个月就开始谋划的性格。所以当七月十三日早上她睁开眼睛,看到祈理绪已经爬上了她的床,坐在她旁边,用一个有点过分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时,她的大脑在清醒的第一秒就进入了某种“啊,今天果然来了”的状态。

“前辈——早——上——好——”祈理绪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几度,充斥着某种异样的期待与兴奋。

“……早啊。”空白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企图用拖延时间来争取更多清醒的时间。

但祈理绪显然不会让她如愿以偿。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极其刻意的撒娇一样的语气:“前辈——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的生日,对吧?”

祈理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让空白产生了某种如果我不马上爬起来的话可能会被这份期待压死的直觉判断。

空白翻回身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大小适中,表面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裹着,边缘贴着一枚银色的蝴蝶结贴纸。她把它放在床边,推到祈理绪面前。

“喏。生日礼物。”

祈理绪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嘴角先是抿住,再是不可抑制地向下弯,最后——空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祈理绪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

祈理绪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丢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颤抖:“才不是!祈才没有哭!是、是前辈太好了——”

“不是…我也没说话啊…唉…我就知道,又哭了……”空白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在祈理绪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算了,你先打开看看吧,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祈理绪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的纸盒。打开盒盖后,她看到了那东西——一台相机。机身是纯白色的,镜头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细环,配着一根同色系的腕带。

祈理绪看着它,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机身的表面,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实的。

“你不是说要记录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吗?嗯,那这个就送给你吧。”空白偏过头去,目光落向窗外,语气故作轻松。

“前辈……”祈理绪抬起头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弯成一道很柔和、很满足的弧度。

“……前辈!祈最喜欢您了!您最好了——”

然后她扑了上去,整个人撞进空白怀里。空白的后背撞上床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吓了空白一大跳。她的双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然后缓缓地落下来,有点无奈、有点认命地搭在了祈理绪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这家伙,怎么就拿你这么没办法呢?”空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勒得太紧而微微变形的笑意。

祈理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哭完的那种软和黏劲儿:“前辈……祈可以再要一个生日礼物吗?”

“不行。”

“哎——祈还没说是什么呢!”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不可能亲亲的。”空白微微推开她,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你了”的狡黠表情看着她,。

祈理绪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空白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好啦好啦,不是给你送了一个相机吗。你说要记录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那就好好拍,好好用,别浪费,别弄坏了。”

祈理绪抱着相机,低头看了看机身,又抬头看了看空白,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让空白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我先说好,我去洗澡的时候不准拍,睡觉的时候不准拍,换衣服的时候更不准拍。总感觉你会很不老实。”

祈理绪眨了两下眼睛,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钻您被窝什么的……也不行吗?”

“……你还好意思说啊?隔三差五就这样的,还需要我的同意?”

“嘿嘿——”

空白呼了口气,别过目光,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总之…没别的要求…你别乱拍就行。”

祈理绪抱着相机坐在床边,笑得倒是合不拢嘴,嘴里还不住地重复着“祈知道了知道了”。

过了几天,某天晚上空白准备洗澡。她刚把外套挂好,就听到浴室门被敲了两下,随即传来祈理绪的声音,带着一种过于热切的语气:“前辈——需要帮忙搓背吗?”

空白站在淋浴喷头下,正在试水温的手顿了一下。她脑海中快速评估了一下让祈理绪进来搓背这件事的风险收益比。结论是:收益是有人帮忙搓背确实挺舒服的,风险是这个人可能会在搓背的过程中做出一些让她无法冷静应对的事情。

但她还是说了一句:“额……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祈理绪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确定空白没有改主意之后,整个人才闪身滑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薄款的短袖睡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面,两只手看起来像是刚刚擦过护手霜。

“前辈转过去吧。”祈理绪的声音比刚才收敛了一些。

空白背过身去,把头发拢到前面。

祈理绪的手贴上她的后背时,空白的脊背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该说不说——祈理绪的手劲很合适,不轻不重,在肩膀和背脊之间来回揉压的节奏也刚好。蘸了温热的水和沐浴露,掌心的触感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滑下去,在脊柱两侧的肌肉上按了一圈。空白的肩膀在那种节奏里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原本还绷着的线条被揉散了,连呼吸都变得比刚才长了一些。

“哎嘿——祈酱,手法不错嘛。”空白的声音在热气中显得比平时软和了几分。

“真的吗?前辈舒服就好!”祈理绪的语气明显上扬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夸奖后按捺不住的小得意,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轻快了几分,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多按了两圈。

“嗯嗯——”

但她很快就发现,祈理绪的动作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原本规规矩矩在背脊正中游走的掌心开始不自觉地往两侧偏,绕着肩胛骨打圈的弧度也比刚才大了不少。然后那双手顺着腰线滑下去,从腰侧松松地搭住,再从下面缓缓向上推——角度有些过于微妙了,不好描述。

空白的身体在本能地感受到那动作的意图之前先感知到了身后的呼吸节奏,祈理绪的呼吸声音变了,比刚才重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甚至是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喘息声。

她回过头,看到祈理绪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颈到耳尖,视线落在空白后背偏下侧的位置,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正在努力集中注意力又不断被什么念头带偏。她一只手还放在空白的腰侧,另一只手正以很慢的速度向更危险的方向挪动。

空白盯着她看了一小会,然后说:“祈理绪。”

“呼…啊?祈在——”

“出去。”

“哎?前辈!祈可以解释——”

“——出去。”

祈理绪被轰出了浴室。门在她面前合拢时发出一声重重的锁响。

她站在门外,手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泡沫,脸依然很红,但她的表情比起被拒绝的失落更像是一种“我刚刚确实做得有点过头了”的清醒后的后怕。

她擦了擦手,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然后,她趴在浴室门上,隔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用介于撒娇和真心忏悔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前辈……”

里面没有回应。

“空白前辈?姐姐大人?空白同学——”

里面传来空白闷闷的声音:“……我不在。”

祈理绪:“呜呜……对不起,空白前辈,祈只是太激动了,可以让祈再进来一次吗?祈保证不会那么做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空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哒咩,以后也没可能了,再也不可能的。”

祈理绪贴得更紧了一些,把那句已经被用得很顺手的台词又搬了出来:“可是,空白前辈可能会滑倒,可能撞到头,可能昏过去——可能——”

浴室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复读:“那到时候就拜托祈酱了,现在——还不行。”

祈理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那扇门上直起身,在门口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然后转身去泡了两杯热奶茶。

空白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祈理绪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两杯奶茶,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在空白刚被水汽蒸过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前辈,奶茶泡好了。”

空白走过去拿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茶味比奶味略重一点。她端着杯子在床边坐下来,头发上的水珠落在肩膀上,把衣领印湿了一小片。

祈理绪见状起身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然后又坐回原位,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那杯。

空白擦了擦头发,靠着床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小口啜饮奶茶的少女。

“……祈理绪啊。”

“在!”

“怎么会这么变态呢?”

“因为前辈太可爱了嘛——”

空白没有反驳。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祈理绪听的:“……真是搞不懂你们啊…”

祈理绪倒是没有得寸进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空白的空杯子接过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然后站起身去厨房冲洗。

七月的某一天,空白去了虚空档案馆,倒不是为了学习,只是觉得暑假已经过了一小半了,而她和某个人之间还有一些话没说完。

档案馆的阅览区很安静,暑假期间几乎没有人来这里。空白沿着书架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看到白灵文本正坐在那张熟悉的靠背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空白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空白同学。难得看到你来图书馆呢”

“来找你的。”

文本合上那本书,手指夹在书缝里:“这样啊——是遇到什么困扰了吗”

空白在她对面坐下来,靠向椅背,姿态随意地看着文本:“总感觉你什么都知道呢。文本同学,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本垂下目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重新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脑子转得很快的普通人。无魔力者,名字是白灵文本——仅此而已”

空白看着她那副表情,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但没有拆穿:“是吗——那平时时间都用在哪里?查资料?看局势?看人?”

“倒是可以这么理解吧”文本点了点头,那双雪白色的眼眸依然在安静地注视着空白。

空白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那,文本同学要不要猜一下——之后会发生什么?”

文本微微侧过头去,然后轻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转回目光,看向空白,用颇为戏谑的语调说道:

“呵呵…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确实是可以猜一猜…见到一种起源……或者说是自我吧……”

她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空白等了几秒,见她没有要继续的意思,便追问:“然后呢?”

文本轻轻摇了摇头:“但在那之后——谁又能说得清呢?呵呵…我是猜不到…我没有资格去猜…”

“不管怎么样,要见到的都太多了…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新生…梦该醒了,该做好准备了吧”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就好像是在说“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了”

空白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果然还是听不懂呢。那我先走了。”

她没有再追问。站起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空白同学”

空白回过头:“嗯?怎么了?”

“请记住,我们记录的每一天,每一刻,请不要忘记”

“……好吧好吧…”

空白收回目光,沿着楼梯往下走。

她再想,这个人果然还是什么都藏在肚子里。但她倒也没有觉得不高兴——也许有些事情确实不该现在就知道答案。而她只需要等,等到合适的时机,那些藏在肚子里的话自然会冒出来。

她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夏日的热浪迎面涌来,把她那些琢磨不清的念头都暂时推出了脑海。

八月中旬,空白终于被祈理绪拉出去吃了一顿火锅。地点在文教区商业街新开的一家店,装修明亮,窗明几净,桌面上镶嵌着圆形的电磁炉,汤底翻滚出层层香气。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盘盘切好的肉片和蔬菜。空白专注地往锅里下肉,祈理绪专注地往空白的碗里夹菜。

八月最后一周,空白看了一眼校历,还有一周就开学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她靠在床边,面前摊开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整体风格是深蓝色的,挺简朴的,是她从学校文具店里随手买的。她拧开笔盖,看着那完全空白的页面,停顿了很久。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写,但她就是觉得,应该记下点什么。关于这个夏天的记忆,关于那些发生过的事,关于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她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2073年夏”

然后她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过的还算不错吧。”

她合上笔记本,塞进了枕头下面。

暑假的最后一个傍晚,空白坐在窗边看日落。人造天空正在按照程序切换颜色,从浅橘色逐渐过渡到玫瑰紫,再慢慢沉入深蓝。祈理绪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台新相机,正在翻看暑假以来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空白,吃早餐的空白、打游戏的空白、在窗边发呆的空白、被强制拉出去吃火锅时一脸无奈的空白。

“前辈!快看!这张最棒了!”祈理绪把相机转过去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空白靠在窗边睡着的照片,光线从侧面打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暖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子,表情放松得像是整个人都卸下了一层什么。

空白看着她:“这又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不是说了,不准拍我睡觉的时候吗?”

祈理绪则是理直气壮地说,“前辈说了睡觉的时候不准拍,但是前辈在窗边睡,这是在窗边的场景,不属于睡觉的范畴——”

“……你就狡辩吧。”

祈理绪笑着把相机收回去,低头又翻了两张,然后安静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窗边,看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天际线沉下去。夜色铺展开来,人造月亮在头顶缓缓升起,把淡淡的白光洒在窗台上。

空白开口了,声音很轻:“祈理绪啊。”

“嗯?”

“新学期……也会这样吗?”

祈理绪侧过头看着她,在月光和夜灯交织的昏暗中,她的笑容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一些:“会呀——只要前辈不嫌弃祈。”

空白没有回答,但可以明显看出来,她也很高兴。

在这样安静的、不需要任何声音来填充的傍晚里,她们迎来了即将到来的新学期。

明天还会是晴天,而且,那样就很好。

……

……

……

第一卷:星穹高中篇 / 暮光篇 —— 伊甸园的罂粟花~She's Recording it.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我才发现

原来你不是突然出现的

你是一直在等我准备好

我本来只想普普通通地过完一生

但你让我觉得

普通的日子也可以闪闪发亮

所以哪怕前路还看不太清

我也愿意继续走下去

我也愿意抬头去看

……

让灵魂得以安息

让诅咒得以解除

让世界得以回归

祈祷吧,幻想吧,感激吧

证明存在的必要

证明过去的记忆

证明未来的道路

开始吧,停止吧,结束吧

去相信迷信的错误

迷茫之人不得回头

唯有接纳一切可能

去创造,去演绎,去编织

用你我那陌生的魔法

让你的愿望得以实现

让我的现实得以粉碎

唯有那样,世界才能存续

唯有那样,一切才能回归

唯有那样,未来才能改变

从每个人伸出的手

到每个人低下的头

那份被潜藏在记忆深处的

真实的,魔幻的,虚构的

最初的,最后的,现在的

自我

……

……

……

这是暮光故事的终结,但不是空白故事的终结。

正相反,这只会是全新故事的开始。

或许之后的故事会很不如愿,会很糟糕。

但无论如何,还请享受一下在第一卷的旅途吧。

或许这样的美好真的只能存在于回忆之中了。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这里的。

我都会亲眼见证的,空白的故事。

感谢你们的辛勤付出。

我真的,真的…

很期待呢…

Next Chapter:「魔兽档案 -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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