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数只溯息萤忽左忽右,七拐八绕飞在三人前方充当向导,可行至一小片草丛跟前,萤虫不再继续向前,反倒在半空盘旋翻飞,光点一圈圈往复打转,不肯离去。
米娅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头升起不安,她取出《林间故事集》,指尖轻拂书页,低声向周遭的生灵问询:“朋友们,你们知道那个银色的家伙在哪儿吗?”
书页微微震颤,传来细碎模糊的意念回响。
“奇怪奇怪,刚才在这里。” 米娅复述出书中接收到的零碎讯息,神色愈发凝重。
凯莉脚步停下,蹲身扫视脚下松软的泥地,冷静开口:“这里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就算艾瑞尔大人脚步再轻,踩在这种泥地上也会印下脚印。你看这片草丛,草木挺拔直立,茎叶完好,完全没有被人触碰、挤压过的迹象。”
她说着,取出那本哑光黑封皮的一阶典籍《裁布引线》。粗布书页上缝着细密针脚,魔力催动,缕缕银白的纱线自纸间悄然垂落。凯莉俯身仔细探查来时的路径,方才沿路缝在草木泥土上用作导航的标记丝线,尽数消失无踪,没有断裂的残端,就仿佛从一开始便从未存在过。
她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为了防止迷路,我沿路留下了丝线标记。可现在,所有丝线全都不见了,消失的时候我竟没有半分察觉。”
“啊?那怎么办?” 莉娜慌张地叫出声,方才还在一旁东摸摸西看看四处闲逛,闻言快步跑过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地里,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就在莉娜摔倒的刹那,凯莉敏锐捕捉到一瞬微光闪烁 —— 莉娜脚踝边的虚空之中,一根纤细的银白魔力丝线凭空一闪而现。
凯莉心中一凛,立刻伸手探向本该留存丝线的位置。眼前光影一晃,那根本该消失的丝线无始无终,突兀落进她的掌心,与此同时,一只溯息萤盘旋着,静静悬浮在她的眼前飞舞,萤光朦朦胧胧,篡改着这片林地的真实。
米娅将全过程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沉,脱口而出:“这是幻境!艾瑞尔大人是不是陷入幻境了!”
“大小姐!”女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凯莉拉住米娅,回道:“别过来这里有幻境,我们看不见你。”
细碎的交谈声从远处传来,下一刻,所有人的视野中都出现了沙漠才会有的黄沙,干燥感和鱼腥味一同传来,幻境尽数消散,数之不尽的溯息萤随黄沙起舞。
黄沙来得迅猛,消散同样转瞬即逝。漫天飞沙缓缓沉降,随后消散于无形,朦胧视野一点点清晰开来。米娅、凯莉与莉娜抬眼望去,不到三十米开外,女仆小姐、阿德老者,还有城卫队的身影都在林中显现。
米娅立刻扭头望向侧边,她看见一身狼狈的艾瑞尔站在原地,神情狂热的拿着一本书,蚀纹虎林德无力的趴地上。
“艾瑞尔大人!”
米娅毫不犹豫地快步冲向艾瑞尔,凯莉没能拉住她。其余众人都驻足观望,刻意停在离艾瑞尔有些距离的地方,莉娜想要跟上米娅,但慢了一步,被凯莉伸手拽住胳膊拦了下来。只有米娅冲到艾瑞尔身边,伸手握住满身泥土的艾瑞尔的手掌,眼中满是担忧:“艾瑞尔,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艾瑞尔微微一楞,直接甩开米娅的手,语气淡淡的说:“没事,星纹树就在那里,你们自己去扒皮吧。”
米娅转头看向倒地不起的蚀纹虎,焦急的问道:“那林德先生他怎么了?您能救救他吗?”
艾瑞尔牙关紧咬,戾气翻涌:“这只蠢老虎吗,死……”
话音尚未落定,艾瑞尔就看见米娅眼眶迅速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只得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喉咙,不耐烦的说:“没死,行了吧。”
她撤去《沙漠中的渔夫》的能力,蚀纹虎沉重的眼皮颤动几番,缓缓抬起头,进入眼帘的便是泪眼朦胧的米娅,还有一旁恶狠狠瞪着自己的艾瑞尔,林德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全无半分兽王凶威,怯生生地 “嗷” 了一声。
米娅心中悬着的大石落地,上前一把抱住身形比自己娇小的艾瑞尔,声音带着呜咽:“谢谢您,谢谢您。”
艾瑞尔浑身僵硬,用力将米娅推开,嘴上毫不客气的咒骂:“你有病吗?突然抱上来干什么?”
这时众人纷纷围拢上前,米娅还想再上去抱住艾瑞尔,凯莉和莉娜一起扒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星纹树旁边小声讨论。
女仆小姐抬手拿出《女仆修炼手册》,柔和的白光自书页流淌而出,光晕笼罩艾瑞尔周身。衣袍上的泥污草屑瞬间消散干净,满身黏腻和疲惫的感觉一扫而空,艾瑞尔舒服的颤抖了一下,心想:“女仆小姐的这本书还挺好用的。”
那名中年男人埃尔南迈步上前,伸出手,态度恭敬的说道:“尊敬的阁下,我是埃尔南。请问要如何称呼?”
艾瑞尔颇为无礼地偏过头,语气满是不耐烦:“艾瑞尔,你爱怎么称呼怎么称呼。”
埃尔南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女仆连忙上前打圆场:“艾瑞尔大人,在这里说话多有不便,我们回城之后再详谈怎么样。”
艾瑞尔轻轻摇头:“不用了,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剩下的事情我没有兴趣掺和。”
须发皆白的阿德缓步上前,手指捋过花白胡须:“既然如此,那大人可否愿意,与我们再做一笔交易?”
艾瑞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目光落在老者身上:“你就是她们口中的阿德?”
“正是老夫。” 阿德轻叹一声,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慨,“我穷尽一生,也没能踏入三阶缮书士,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能在这里亲眼见到三阶的缮书士。”
转瞬他收敛感慨,神色端正,语气从容不迫的说:“大人可以到城中安心休憩,但凡您有所想要,我们都会尽力供给。只希望大人能够记下这份人情。”
艾瑞尔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出言试探:“你们就不怕,这是引狼入室,招来危险?”
阿德低笑出声:“只要大人无意主动发难,我们又怎么会危险。”
“看来女仆替我守住了秘密。” 艾瑞尔心底暗自思忖,下意识满意的点点头,面上却装作思索片刻。
“行,我答应。不过事先说好,我向来不偿还人情。”
阿德与一旁的城主飞快对视一眼。城主立刻转过身,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抖动,竭力憋住笑意;阿德死死绷住面容,长长的白胡子却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
女仆赶忙上前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那我们便先回城吧。城主大人,米娅家宅旁边,不是还有一间空置客房吗?”
城主迅速转回身,强行摆出一副严肃庄重的模样,重重点头:“没错,大人,您可以暂且在那处客房下榻歇息。”
“大人们的事情怎么还没讲完?”莉娜对旁边的二人大声吐槽道。
凯莉用力一拍莉娜的头,压不住怒意地说道:“你将那么大声干嘛!”
城主,阿德,还有女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笑的理由,艾瑞尔也不由得勾起嘴角,只是没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