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缓步走到暮监厅毗邻的一栋纯白色建筑跟前。
这是断卷司专用的一栋餐厅,墙体沿用薄暮城标志性的乳白石材,窗框打磨得光洁圆润,一整面落地长窗横贯墙壁,屋内暖融融的灯光穿透玻璃流淌出来,微微冲散了艾瑞尔心头的忧虑。
隔着透亮的落地窗,艾瑞尔一眼便望见了大厅内的长桌。艾略特、科尔宾还有梅洛蒂已经占好了位置,科尔宾和梅洛蒂正坐在桌边用餐休息。
缇妮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那三人,方才在地下室积攒的一肚子烦闷瞬间翻涌上来,也顾不上整理身上的制服,一股脑推门冲了进去,哒哒的脚步声在厅堂里格外响亮,径直冲到长桌跟前,满脸写着愤愤不平。
跟在队伍末尾的克朗见状,嘴角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意,朝莱拉几人挥了挥手,脚步不停向着食堂另一侧的席位快步走去:
“那我就先过去和我的手下一同就餐。”
“滚吧。” 莱拉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说道。
艾瑞尔驻足在落地窗外,没有立刻跟上缇妮冲进去,看着像回忆里一样打闹的四人,一阵无缘由的悲伤不由涌上艾瑞尔的心头。
莱拉看艾瑞尔愣在原地,喊了一声:“艾瑞尔,这是我们断卷司专用的餐厅。”
艾瑞尔如梦方醒,片刻之后,她推开门走入食堂,喧嚣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现实,和那些只能旁观的破碎回忆完全不同,想及此处,艾瑞尔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于是她也踏入这份鲜活的现实之中。
长桌的座位还有空余,艾瑞尔拉开椅子刚刚落座,一团蓬松柔软的白色猫咪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
她两只前爪捧着装订精致的皮质菜单,稳稳递到艾瑞尔的手上,说道:“请问,您想要点些什么?”
艾瑞尔平日里依靠魔力维系自身,几乎没有进食的习惯,看着满满一页菜品,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刚刚落座的莱拉,压低了音量小声询问:“有什么可以推荐的菜品吗?”
还没等莱拉开口作答,缇妮伸手一把攥住菜单的另一侧,指尖飞快地在纸页上点来点去,兴致勃勃:
“诶,这个,还有这个都很好吃,我每次过来都要点。”
“咳,恕我插一句,我这边也还没有完成点餐。”
一旁的艾略特抬起手,他的礼服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有眼底藏着一丝玩闹的笑意。
白色猫咪立刻调转脚步,走到艾略特的身侧:“那么,先生,您需要什么?”
艾略特将自己那本烫金纹章的《薄暮归籍册》轻轻平摊在桌面,姿态从容优雅,报出一长串餐品:“我要一些火腿,一大块上好的炸牛排,再加上所有的配菜,在浇上浓汁,再来一大杯冰镇啤酒。”
白猫书灵轻轻点了点头,转头再度望向艾瑞尔:“好的,那么这位小姐,您想要点什么?”
艾瑞尔心底默默闪过一句梗:是啊,吃什么。
脑海里闪过方才艾略特报出的那一大串名字,她来不及细细斟酌,便随口应声:“呃,给我来一份和他一模一样的。”
“好的喵。”
白猫书灵收拢菜单,尾巴轻轻晃了晃,转身小跑着去往后厨。
长桌之上,六个人就此聚齐。莱拉、艾瑞尔、缇妮、艾略特、科尔宾,还有缩在一旁的梅洛蒂。
缇妮一屁股重重砸在椅子上,胳膊搭住桌沿,怨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外勤现场有多离谱!底下那仪式,简直刷新我对异端术式的认知,我往下瞥了一眼,差点当场吐出来。”
艾略特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故作庄重地清了清嗓子,下一秒身子微微后仰,在椅子上做了一个轻巧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回座位,邻桌路过的职员纷纷侧目。
“哎呀,异端仪式总是花样百出。”
艾略特整理了一下被动作微微弄乱的领结,语气轻松戏谑,“不过能把我们的缇妮小姐吓成这样,那位仪式的施行者,倒也算颇有想象力,可惜用错了地方。”
科尔宾瘫坐在椅子上,满脸写着 “又来” 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唉,每次出外勤我都提心吊胆的,就怕哪一天,要收拾的残局是你们几位搞出来的。今天那处现场的卷宗记录,后续又要我耗费大把时间整理归档。”
“喂,杂鱼科尔宾,你不要一上来就泼冷水啊。” 缇妮皱起眉头反驳,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卷发,又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一下:
“我可没有乱搞,我的精神状态非常健康。再说,论离谱,谁能比得上艾略特啊?”
被点名的艾略特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缇妮小姐,随便诋毁别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几人说话之间,梅洛蒂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身体微微向内收拢,肩膀微微绷紧,双手紧紧抱着自己那本用于现场绘图还原的书籍,指尖反复摩挲书封的纹路。
听见众人热火朝天的交谈,她耳朵微微发烫,想参与对话,又没有勇气主动插话,只能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木纹上。
莱拉注意到了她的局促,放缓了语调,主动把话题递过去:“梅洛蒂,之前那个转化仪式的现场的速写草稿,你完成勾勒了吗?”
忽然被点名,梅洛蒂身子轻轻一颤,猛地抬起头,耳尖泛起绯红,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啊…… 嗯,已经画好了大半。但是光线太差,很多细节很模糊,有些轮廓我不能百分百确定。”
说完,她把典籍往自己身前收了收,带着一点傲娇的别扭,补充了一句,“我、我可不是画不好,只是环境条件实在太差而已。”
“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艾瑞尔看向少女,语气平和。
得到认可,梅洛蒂脸颊更红,小声 “嗯” 了一声,不敢再多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角。
科尔宾看向梅洛蒂,温和地接话:“没事,你随便画,反正就算没画出来也是让第二处的人烦恼。”
缇妮却兴致勃勃凑过去:“我想看!能不能把你的画拿出来看一看?”
“不要!” 梅洛蒂立刻把画纸抱得更紧,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脸颊涨得通红,“草稿还没有修改完毕,乱七八糟的,不许看!
“诶,杂鱼杂鱼。”缇妮撇了撇嘴说道。
艾略特见状,十分绅士地出来打圆场,抬手虚压了一下,笑着说道:“好了缇妮,尊重画师的坚持,未完成的作品,本就不该随意示人。等梅洛蒂小姐觉得定稿了,我们再饱眼福也不迟。”
缇妮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坐回原位:“行吧行吧。”
莱拉端起水杯,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神色褪去办案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同僚闲谈的松弛:“说回今天的案子,那套血族仪式不在现存任何档案之中,后续我们还要翻阅大量旧卷宗,排查相关线索。”
一听见要翻阅堆积如山的旧卷宗,科尔宾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又是卷宗…… 我就知道,安稳吃饭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
艾瑞尔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摩挲餐桌边缘,脑海里又一闪而过方才记忆碎片里那间推演仪式的教室,莉奥拉、蓝发尖耳少女、红发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话说回来,杂鱼艾瑞尔。”
缇妮忽然转头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银发少女,好奇心又冒了出来,“刚才在平房外面,你那一连串变脸到底是什么本事?难不成也是你的书籍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落到艾瑞尔身上。
艾瑞尔淡淡摇头:“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
“简直是太吓人。”
缇妮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正常人谁会一秒切换八百种表情。”
艾略特饶有兴致地看向艾瑞尔:“听上去倒是一门很有趣的技艺,有空或许可以切磋一二。”
就在众人闲谈说笑之际,白猫推着餐车哒哒地走了过来,滋滋冒香气的炸牛排、色泽鲜亮的火腿、丰盛配菜还有玻璃杯里浮起白雾的冰镇啤酒,一一摆放到桌面。温热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将之前沾在众人身上的血腥味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