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个哈欠,抬手揉眼——
等等。
这双手,怎么这么白,这么细,这么……不像我的手?
闹钟响了三遍,我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摸手机。
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按掉闹铃,然后缩回被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昨天、前天、过去三百六十四天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今天那只手好像……白了一点。
我闭着眼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三秒后。
“……嗯?”
我猛地睁开眼,把刚才那只手举到面前。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纤细,皮肤光滑得能反光。我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然后缓缓地、颤抖地把手伸向自己胸口。
平的。
我松了口气。还好,是平的。
……等等,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确认这个?我明明应该确认的是——
我掀开被子往下看。
然后我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清亮、尖细、带着明显的女声特征,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
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牙刷:“大早上喊什么——”
她愣在门口。
牙刷从她嘴里掉了下来。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生。
长发及肩,发尾微微打卷,颜色是洗过很多次的深棕色,应该是我自己头发染过又长出来的颜色。五官还是熟悉的五官,眼角眉梢的弧度都没变,但整体线条被某种神秘力量修整得柔和了许多。额头光洁,睫毛纤长,嘴唇的颜色……行吧,这个粉嫩程度确实不像男生。
她——我——穿着我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锁骨线条清晰得能盛水。
我抬起右手,她抬右手。
我眨左眼,她眨左眼。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她疼得龇牙咧嘴,表情做出来却像在撒娇。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抖,“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面前摆了一杯热牛奶和一本相册。
我妈已经从一个“我儿子变成女儿了”的震惊状态迅速切换到“我女儿长这么好看”的欣喜状态,这会儿正拿着手机疯狂拍照。
“别拍——”
“这张好看,你看这光线,这侧脸,比你爸年轻时候帅多了——不对,漂亮多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有有。”她敷衍地点头,“你说你昨晚睡觉前还是男的,今早起来就变了。我说儿子啊,你该不会是交了什么不干净的女朋友……”
“妈!!”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膝盖。头发滑下来,盖住两侧脸颊,痒痒的。
事情很古怪。非常古怪。
除了性别变了,其他的都没变。身高缩了大概三厘米,但骨架明显小了一圈,T恤穿在身上像宽松款。手手脚脚都变小了一号,但比例还行,不至于像偷穿大人衣服。声音变了,不过没有变得很嗲或很尖,就是普通女生的声线,低一点能混过去。
我摸着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真的。我从小就被说“长得秀气”,小学被人认成女生,初中被人认成女生,高中开学第一天班长对着名册看了我三遍才确认“原来你是男的”。所以现在这张脸长在女生身体上,竟然……毫无违和感。
“那今天还去学校吗?”我妈终于放下手机,表情认真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个好问题。我去学校,该怎么解释?“今天先请假吧。”我妈替我做了决定,“我去帮你跟班主任说,就说……生病了。”
“什么病能让人变性啊?”
“……肠胃炎。”
“你撒谎能不能走点心。”
最后还是请了假。我妈给班主任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她气定神闲地说“发烧,39度,实在起不来”,心想当年我骨折都没见她这么镇定。
班主任批了假,还叮嘱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那我怎么办?”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总不能一辈子不去上学吧。”
我妈想了想:“你先自己研究研究怎么变回去,我今天下班去庙里给你求个符。”
“求符有用吗?”
“总比干等着强。”
我妈出门上班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玄关目送她离开,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长,白皙,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色。昨天这双手还在打篮球,投了个三分绝杀,被队友抛起来庆祝。
今天这双手可能连篮球都抓不稳。
我攥了攥拳头,力量小了不少,但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大概是从一个普通男生的力气变成了一个普通女生的力气,换算下来,以前能拧开的瓶盖现在估计要费点劲。
我趿拉着拖鞋走回房间,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搜索引擎里输入:“男生突然变成女生 原因”。
搜索结果第一条:“TS性别认知障碍”。
第二条:“性转漫画推荐TOP10”。
第三条:“灵魂互换 科学依据”。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关掉浏览器。
没用。
我又试了试别的办法。照镜子,使劲瞪自己,希望把“男生”瞪回来。掐胳膊,拧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女生。原地跳了三下,落地的时候胸口微微晃了一下,吓得我立刻僵住不敢动。
好吧。
我颓然坐回床上。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班长在问今天谁没交作业,有人@我,说我请假了。后面跟了一串“好好休息”“烧退了没”的关心,我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总不能回:“谢谢关心,我变成女的了。”
下午两点,我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我要出门。
理由很充分:第一,我饿了,家里只剩泡面,但我现在对着镜子里这张脸吃泡面总觉得很违和;第二,我不能一辈子关在家里;第三,万一外面有什么“能让人变回去”的奇遇呢?比如在便利店遇到一个神秘老爷爷跟我说“少女我看你骨骼清奇”。
我换了身衣服。T恤太大,我找了件高中的秋季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头,遮住锁骨。裤子还是那条运动短裤,反正校服外套够长,遮到大腿根,看起来就像穿了件卫衣裙。
头发——头发是个问题。我找了根皮筋,凭印象扎了个低马尾,后脑勺的碎发扎不进去,蓬蓬的乱翘。算了,反正口罩一戴,谁知道我是谁。
我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打量自己。
校服外套,运动短裤,帆布鞋,低马尾,口罩。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女生。”我自言自语。
“不对,我本来就是女生——不对,我本来是男的——不对,我现在是女的——”
我放弃思考,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没有别人。我对着金属门上的倒影整理头发,发现那个低马尾扎歪了,偏左大概十五度。我拆开重新扎了一遍,还是歪的。我叹了口气,把它扯了,让头发披着。
小区里没什么人,下午两三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快步穿过中心花园,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瞥了一眼,平时这时候会有大爷在打门球,今天没有,空荡荡的。
走出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也舒服,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拉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迎面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
声音传进自己耳朵里还是陌生的。我赶紧把口罩拉回去,埋头快步走。
便利店在路口转角,我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店员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松了口气,拿了个饭团和一罐热咖啡,走向收银台。
“一共十五块五。”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店员是个年轻男生,看起来比我大两三岁,接过手机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走出便利店,心脏跳得有点快。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地买了个东西,很普通地被看了一眼,很普通地付了钱。但就这短短五分钟,我感觉自己像个间谍,在异国他乡执行任务,生怕哪个环节露馅。
我坐在便利店外面的长椅上拆饭团。
咬了一口,是金枪鱼蛋黄酱。味道没变,还是那个味道。我咀嚼着,看着马路对面中学的围墙,里面有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圈,喊着号子,声音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明天我也该去上学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饭团卡在喉咙里,我赶紧灌了一口咖啡把它冲下去。
去学校。以女生的身份。坐在原来的座位上,面对原来的同学,听原来的课。有人叫我原来的名字,我应还是不应?有人拍我肩膀,我是不是该躲开?体育课怎么办?厕所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我吓得差点把咖啡泼出去,转头一看,长椅另一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是个女生,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外套,只是里面的T恤是白色的,头发比我短,刚好到耳根。她没戴口罩,正侧着头看我,表情似笑非笑。
“你、你是——”
“我观察你很久了。”她指了指便利店的方向,“你从小区出来就贼头贼脑的,走路同手同脚,买完饭团坐在椅子上发呆,吃一口停三秒,表情跟世界末日似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她耸耸肩,“但我看你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觉得你可能需要帮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深蓝色,胸口有个小小的校徽。确实是她的学校,也是我的学校。
“你哪个班的?”她问。
“……三班。”
“哦,我五班。”她站了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走吧。”
“去哪?”
“你走在路上全世界都知道你有心事。既然穿着同一个学校的校服,我总不能看你被车撞。请你喝奶茶,边走边说。”
我跟着她走了大概一百米,才反应过来——我被一个陌生女生“捡”了。
她叫林知夏。五班,文科,坐在靠窗第三排。据她自己说,她是一个“善于观察人类”的人,特别喜欢分析路边行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未来想考心理学系。
“所以你刚才在分析我?”
“差不多。”她咬着吸管,“你走路的时候肩背绷得很紧,视线频繁扫视周围,跟做贼一样。但你买的饭团和咖啡又是普通男高中生标配——等等,你戴口罩,但你吃完了,现在没戴。”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眨了眨眼。
“……你长得挺好看的。”
“谢谢。”
“男的女的?”
“咳咳咳咳——”我被奶茶呛到了。
她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你长得很秀气,要是头发再长点,说是女生我也信。”
我接过纸巾擦嘴,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我们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奶茶店的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手势,校服袖口蹭到吸管上沾了点水渍。
“……所以你到底在烦恼什么?”绕了一大圈,她又绕回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如果你一觉醒来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哪方面的另一个人?”
“性别。”
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紧张地看着她。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会不会扭头就走?会不会——
“那是挺麻烦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上厕所都不方便。”
我愣住了。
“不过,”她把空奶茶杯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如果是我变成男的,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试试站着小便到底怎么才不溅出来。”
“……”
“你这是什么表情,这问题很严肃啊。”
我看着她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怎么了?”她歪着头。
“我……”
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低头看着地上并肩的两个影子,一左一右,一个背着书包,一个什么也没拿。
“我好像,”我说,“遇到了一点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她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如果我说明天我可能不是以你认识的样子去上学,你会怎么想?”
林知夏偏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什么关系,”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反正我也今天才认识你。”
她的掌心热乎乎的,隔着校服传过来。
我忽然觉得,明天去上学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回来了。她举着一张黄纸符在我面前晃:“庙里师傅说了,贴床头,睡一觉就好了。”
我看着那张写满潦草红字的黄纸,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头发有点乱,嘴角沾着奶茶渍,校服外套皱皱巴巴的,但眼睛亮亮的。
“……行吧。”
我把纸符贴在了床头。
“要是明天还是这样呢?”我妈问。
我犹豫了一下。
“那就……先当一个星期的女生试试。”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小区楼顶。我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林知夏说的话。
“我明天也会去上学,”她说,“五班,靠窗第三排。你经过的时候可以跟我打招呼。”
她会记得我吗?一个坐在长椅上的陌生女生,穿着校服,表情像世界末日。
我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无论我是谁,无论镜子里的脸变成什么样子。
闹钟响了。
我抬手去摸手机,摸到一只指节分明、骨感有力的手。
我猛地睁眼,掀开被子往下看。
“——”
“妈!!!!”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早餐的盘子:“又怎么了?”
我张大嘴巴,指着自己。
我妈看着坐在床上的我——短头发,平胸,穿着昨天那件T恤,但现在它紧紧绷在肩膀和胸口——她镇定地放下盘子,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
“行了,下次再变记得通知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妈!!”
“哦对了,”她把黄纸符从床头撕下来,“这玩意儿还挺灵,我去庙里还个愿。”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恢复了。粗糙的指节,因为打篮球磨出的薄茧。
我揉了揉脸,捏了捏胳膊,攥了攥拳头——力气回来了,能一拳砸碎核桃的那种。
“……太好了。”
然后我抬头看向衣柜。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明天上学的时候,要不要路过五班,跟靠窗第三排的人打声招呼呢?
我笑了笑,翻身下床。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