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人声……
我提起笔。
喧闹的街市……
我安然入睡。
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转动眼珠。
灰色的天空……
我面带微笑：
“找——到——你了——”
我收声，面无表情。
“好好好，读得很好……但是我能问问您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吗？”
是直球一般的灵魂发问。
嘈杂的办公室堆满了不少人，不少人对我投以或敬佩或嘲讽的眼光。
我盯着面前的女子，选择了无视。
“我想，这是艺术。”
“故老师，故炏老师，请让我称呼您为一句老师——我的大艺术家——您知道咱们是要写论述的吧？”
她纤细的手拿起红笔在题干上画了一个圈。
“我知道。”
一边这样应和着，我转过身去翻了个白眼，但却没想到被多事之人都看在了眼里。
“喂喂，李老师，这小丫头她翻你白眼呢。”
我面前三十岁的语文老师抬起她用惯粉笔而略显粗糙的手向数学老师挥了挥：
“小意思，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被作为学生的我随意对待，但她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转过来向我微微一笑，留下数学老师继续瞪着眼睛看这边的动向。
“你很聪明……我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手搭在一起，一双美目笑盈盈地注视着我。
“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人生和写作一样——都是戴着镣铐的舞蹈。”
说完，她也不等我点头应允，便用那双纤纤玉手将我打了零分的作文递过来。
我顿了一下。
李老师的面容凝成一张灰色的笑脸。
我不喜欢别人指导我的人生，但我还是要尽量做到礼貌。
于是我把打着鸭蛋的卷子接了下来。
我的内心有个灰色的小人在轻蔑地笑，嘲笑面前这位对我还算友善的教师。
“她又懂什么——每个大人都是自说自话，难道给你一点理解你就要感恩戴德了吗？”
我无法去反驳小人说的话。
但是……
「或许她根本就不在乎我有没有答应她……那不是她作为教师的目的。」
一瞬间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想我的眼中都是怀疑，但是这并没有改变李老师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在我眼中凝成了灰色，但里面却有隐隐的光彩露出来。
我想，那时的我还不理解。
我以为她只是懒惰、只是懒得和我这样的孩子计较。
但是后来我却不得不承认——
在未来的许多年后，这句话给了我自由。
☆
“是大艺术家！我们的大——艺——术——家——回来了！”
我刚站定在高二（4）班的门口，就看到体育委员脱了他的长袖校服在空中乱甩。
除了数学老师这个学校的好事之徒也不少。
我眯着眼睛说了句：
“你知道吗，你拉长声音说话的样子真的很恶心。”
但是我的声音盖不过教室内其余三十九人发出的嘈杂，于是我只能听着体委扯着他的破锣嗓继续调侃我：
“大艺术家故炏老师和小李聊得怎——么——样——啊！”
我翻了个白眼，不做理会。
“终于等到了！等不了吃亏等不了上当，我们的大艺术家翻——白——眼——了！”
伴随着体委和他几个死党嚣张的笑声，我默默坐回座位，把刚才还珍视如宝贝的作文卷子随便往桌兜里随便一塞，用摆在桌子上的教科书使劲敲了两下桌子当作反击。
“简直是猴子。”
我低声咒骂。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她冲我淡淡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好啦，你别和他们计较。喂，你们也是。小点声音啦，不然教导主任又要过来说我们了。”
我抬起眼——但其实这个动作是多余的，因为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程薇，学习成绩优异，长相甜美，做人八面玲珑。以一己之力独揽全年级三分之一男生告白的她，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了我的世界中。
我不理解这一点，但我却仍旧向她伸出了手——我需要一个这样完美的朋友防止我被排挤得太惨。
自那以后，程薇每当遇到难以拒绝的邀请时，便会微笑着站到我的身旁，说：“对不起啦，我和小炏已经约好了”，而被拒绝的当事人总会给我一个厌恶的眼神，然后悻悻离去。
于是我理解了，被众人所厌恶的我对程薇来说是一个极为方便的选择——这是我唯一看透的事情。
程薇的笑容总是完美无缺，但这份对于其他人来说的美丽存在对于我来说却是生物进化中一种美丽的危险……响尾蛇也很美，从某种角度来看。
此时在程薇的笑容下，猴子体委带着痴汉笑容和一帮小弟挥着衣服冲下楼去，班里的嘈杂声立刻减少了一大半。
她黑色的眼眸闪烁着光亮，体委的声音渐渐消失，完美的程薇再次得偿所愿。
“我们终于能好好说话了。”她转过来对我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你这次又写什么有趣的故事啦？”
“也不算有趣……”我的手在桌兜里摸索，摸到那张揉烂的卷子。
“都被揉皱了，你要看吗。”
“你就给我说说吧。”
我拿出卷子的动作止在一半。
程薇的大眼睛带着笑意看着我，我懂那里面都是善意，但是我不懂那善意里面的空洞。
那是我需要的东西，但却不是我想要的。
“就是，之前那次作文的后续。”
“啊。”
她的眼中闪过几分讶异和一丝轻蔑，但却很快的被眼中的欢愉压了下去。
“你把作文当作连续剧写啦，真有趣。我想想，上次那个故事。是……”
“是一个哭泣的樵夫。”
“对，是哭泣的樵夫。”
她用「嘿嘿嘿」的笑声掩饰自己的遗忘。
“他想要为了一个沉睡的女孩子找到一样东西？”
“对。”
“所以，这次他找到了吗？”
“唔……结局里的他应当是找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不太对。”
“他不是你的人物吗？”
“我不知道……”
我看着程薇的眼睛，我知道她觉得这个话题很蠢，也并不想听，但却还是选择把话题进行下去。
因为，这就是普通好朋友之间的交谈不是吗？
我的胃扭在一起。
不想告诉她。
因为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不光想得到认可，还想得到一样的珍视。
如果只是例行公事的认可，那我不要。
我的手在桌兜里面微微颤抖，揉皱卷子的棱角划着我的手。
我宁可让卷子割开我的手腕引起别人的注意来中止这个话题。
但我不得不说话了。
“……或许他有他自己的看法吧。”
我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咧开嘴冲程薇笑了。
我想我一定笑的很难看。
因为她弯弯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