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东京的暑气像被谁拧进了空调外机里,嗡嗡地喘。我公寓里的冷气开到了最大,出风口拉出的白雾在午后阳光里飘成一条细线。
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像两袋被丢在地上的米,一人占了我地板的一块位置。山田大概是昨晚又通宵打工,靠着墙就睡着了,书包肩带松垮垮地滑到肘弯。佐藤翔太一边嚼我的薯片一边刷手机,嘴还不闲。高桥奈奈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抱着我最软的那个靠枕——那是我看球赛才抱的,被她搂得理直气壮。小林真昼坐在她旁边,双腿并拢,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搁着一个用蓝布巾包着的小盒子。田中芽衣趴在茶几上,手指无聊地转着一个瓶盖,转了快十分钟,转得我眼晕。藤原美月没有来,说是家里有茶会,倒是让高桥捎了句话:“美月说,老师要是肯去,她就把家里最大的野餐垫带来。”佐仓凛坐在离空调最远的单人椅上,翻着她那本仿佛永远看不完的书。
“所以,你们几个又跑到我家来做什么?”我靠着墙,双手抱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审问。
“老师,我们这不是想你了嘛。”高桥奈奈笑得过分灿烂,眼睛都快弯成月牙了。
“上周才见过。”我冷静地拆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林真昼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很小,但杀伤力极强。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她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耳廓却红得藏不住,补了一句:“这是老师上次教的名言。”
我“哦”了一声,有点得意:“学得不错。”
佐仓凛“啪”地合上书,看了我一眼:“不要随便教些奇怪的东西。”
“哪里奇怪了。”我小声抗议。
“先不说这个。”高桥奈奈突然坐直身体,像是要把话题拉回正轨,“老师,你下周三晚上有空吗?”
下周三?我脑子转了一下,好像是暑假结束前倒数第二天。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东问问我的新相机,西问问我的冰箱里为什么又只剩饭团——高桥还顺手替我数了数:“一、二、三……老师,你冰箱里六个格子全是饭团,你是饭团仙人吗?”我还纳闷这帮人什么时候对我的生活起居这么感兴趣了。原来是在试探我。
“有空。怎么了?”我回答得很快,想看他们怎么继续。
“那老师有什么安排吗?”佐藤翔太突然接话,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被高桥提前灌了剧本。
“洗衣服,拖地,睡觉。”我故意说。
“这种日子也太无聊了!老师,你该不会又在家里烂一整天吧?”田中芽衣从茶几上撑起来,语气夸张得像在喊口号的啦啦队员。
“就是就是,老师你还这么年轻,不能像咸鱼一样。”高桥立刻跟上。她低头拨了一下发尾,语气忽然轻了半度,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真心,“而且,暑假就快结束了嘛……”
我冷笑一声:“说吧,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一个个跟地下组织接头似的,我这儿又不是公安局。”
几人对视一眼。佐藤翔太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扔,用膝盖顶了顶山田健太。山田睡得迷迷糊糊,被顶醒,揉了揉眼睛,然后被佐藤一个手肘捅在腰上,才无奈地开口:“其实就是下周三晚上隅田川那边有烟花大会。我们想问问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因为暑假快结束了,想留个纪念。”
他说得挺认真,旁边的佐藤翔太却开始补充:“我们商量过了,去的话要提前占位置,带便当和坐垫。老师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就出个人。不过你要是愿意买点饮料,我们也不介意。高桥说她想吃烤鸟。芽衣说想喝苹果汁。小林想看烟花。佐仓说她不想去,但被我们拖来了。”
他话刚说完,高桥就拍了他一下:“谁让你全抖出来的!我还没铺垫好!”
“你还铺垫什么?他早就看出来了。”佐仓凛靠在椅背上,语气凉凉的。她合上书放在膝头,我却注意到,她刚才翻的那一页,书签半天没动过——她压根没在看书。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又涌上来。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一场烟花。我叹了口气,说:“就这事?我还以为你们又给我整什么麻烦。行,下周三去吧。便当我来订。不过你们几个,给我别到时候又走丢。”
“好耶!”高桥第一个跳起来,靠枕被她扔到半空又稳稳接住。
“老师,你这次总算爽快了一回。”佐藤翔太朝我竖了个拇指。
“老师。”一直安静的小林真昼忽然开口。她抱着那个蓝布巾小盒,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烟花……老师看过隅田川的烟花吗?”
我愣了一下。说起来,来日本快一年,我确实还没正经看过一次隅田川的烟花。去年夏天忙着适应新生活,这个念头我好像只在闲聊时提过一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没有。”我说。
真昼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把那个小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那……这个,给老师。”我解开布巾,里面不是吃食,是一张手绘的小地图。隅田川的堤岸、看台、商店街,用铅笔细细标着,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从地铁站出来,顺着人潮走,不会走丢的。
“你自己画的?”我问。
“……嗯。”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老师说没看过,我怕老师走丢。”
我捏着那张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纸张很薄,铅笔的线条却很稳,一看就是描了很多遍。我刚想说点什么,山田健太忽然清醒过来似的,补了一句:“老师,隅田川的烟花是从下往上看的,看完记得抬头,别光顾着低头找鞋。”
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爆笑。佐藤翔太笑得直拍地板:“健太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山田一脸认真:“这是经验之谈。去年我就找了一晚上鞋。”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个班上,能一本正经接住我冷笑话的人,也就他了。
“行了行了,消息传达到了就快回去。我一会儿还有点事。”我拍拍手,开始赶人。
高桥奈奈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狐疑地看着我:“老师,你该不会是要和早见老师偷偷约会吧?”
我面不改色:“我去商场修相机。你要不要一起去?”
“那算了。”她做了个鬼脸,终于带着众人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我听见:“老师,下周三——你会是一个人来吗?”
我还没来得及答,佐仓凛已经一把把她拽下了楼梯:“废话那么多。走了。”
楼道里传来高桥“哎呀哎呀”的抗议声,渐渐远了。佐仓凛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秒,低声说:“下周三,我很期待。”
“凛居然会期待嘛。”我笑了笑。
“你听错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很稳。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雨夜,她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一步都不肯慢,像怕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门一关上,我就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结果还没坐稳,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早见千鹤。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有些轻,像在犹豫什么。
“澈君,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能来我家一趟吗?”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被风吹得有些散。
“方便。我马上过去。”我抓了抓头发,重新穿好衣服,出门。
到她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早见千鹤站在门口,看见我,露出一个有点疲惫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她今天穿了条淡紫色的衬衫裙,头发披着,耳后别了一小枚珍珠夹。那只寄养的小猫从她身后探出来,朝我“喵”了一声。
“进来吧。”她说。
她的客厅比上次更整齐,显然刚收拾过。茶几上连杯垫的纹路都对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浮着很淡的柑橘香。我坐下后,她端来一杯红茶,放在我面前。我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我喜欢的那种不太烫的。
她不坐,只站在沙发边,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澈君,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我差点把红茶咳出来。
“我父母趁我回北海道的时候,擅自和对方家里说好了。今晚要我和对方一起吃个饭。”她苦笑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头发,绕一圈,松开,又绕,“我当然不想去。就和家里说,我已经有在交往的人了。”
我放下杯子,认真起来:“你是想让我帮你出面,去和他们沟通吗?还是和对方说清楚?”
“不是的。”她别过脸,耳尖慢慢红了。她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才极轻极轻地开口,那几个字像是从舌尖上滚下来的,“他们让我今晚把男朋友带过去。所以……我想请你,暂时,假扮一下我的男朋友。”
我正喝第二口红茶,这次是真的喷了一点出来。我抓起纸巾,狼狈地擦着嘴角。她站在那,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可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说“假扮我的男朋友”的时候,尾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可她的手却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远没有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从容。我还想起另一件事。早见老师说谎的时候,会先碰一下耳垂。刚才她说完“已经在交往的人了”,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秒。也就是说,那句谎话,她其实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这事……早见老师,我可能不行。”我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首先,我从来没假扮过谁的男朋友。其次,这不是小事。我万一搞砸了,你会更麻烦。最后,我这张脸,看起来也不像能应付家长的类型。”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轻的着急,“你一直都很可靠。我才会想让你帮忙的。而且就一个晚上。只是吃顿饭。我爸爸和妈妈也不是很可怕。我会在旁边帮你。拜托了。”
她双手合十,朝我微微前倾,姿态近乎撒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早见千鹤这副模样。她平时温柔妥帖,从不会让别人为难。可现在,她却为了拒绝一场相亲,来求我帮这种忙。可见她有多抗拒。我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认真想了想。
“早见老师,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和家里说实话。就说你不想去相亲。父母再强求,也不能代替你过日子。”我尽量用老师的口吻说,“假扮男友不是不行。但一旦开始,后面就得用更多谎去圆。你也不是喜欢撒谎的人。”
她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我的话慢慢浇灭了一点什么。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得太不成熟了。对不起,把你叫过来。”
她说完,就去拿手机,像是真的准备给家里打电话。我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肩膀绷得很紧。她停在阳台门边,低头翻找号码,嘴里很小声地重复着“就说清楚”,可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很久,迟迟没有按下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忽然想,她准备了一个下午。那身淡紫色的裙子,那枚珍珠夹,那杯温度刚好的红茶,还有这间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客厅——她其实早就想好了要开口,早就希望我会答应。她把所有退路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有准备“他不肯”这条路。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特别小。客厅那盏灯太暖,暖得让人心里发酸。
“早见老师。”我叫她。
她回过头。眼尾有一点点红,很浅,却让我胸口一紧。
我吸了口气,说:“如果只是今晚,我可以帮你。假扮男友。但是,之后你要和家里说清楚。不能一直瞒着。”
她怔住了。然后,她的耳朵慢慢红起来,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小灯。她低下头,我以为她会哭,可她再抬起头时,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回来。嘴角有一个极快的、几乎抓不住的弧度——像是得逞,又像是窃喜,只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换成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这一次,尾音是往上扬的。
“可以。不过,我要是演砸了,你可别怪我。”我别开视线,故意说得轻巧。
“不会演砸的。”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我,鼻尖那一点浅痣在灯下清晰得有些过分,“澈君,你在讲台上那么会说,应付我父母,肯定比应付佐仓同学他们容易。”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去拿手机。我听见她给家里打电话,声音稳稳的:“嗯,是我。今晚我带他一起去……对,就是之前说的那个人。好,那我们七点见。”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我。暮色从窗边漫进来,她的侧脸有一半浸在暖黄的灯里。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鼓足最后的勇气,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接下来,就请多指教了。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