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午,中央层面的协调随之改变。
内阁官房统一汇总危机情报,警察厅整合归还人员和全国现场资料,医疗系统承担检查与医学观察,防卫方面重新评估未知生物对人口密集区域构成的威胁,外交部门则开始把日本刚刚确认的事件链与遭遇类似异常的国家交换。
所有部门都要求尽快取得第一手资料,理由也各自充分。
警察厅需要确认人员身份、武器、死亡经过与现场关系;医疗方面关心污染、伤情和异常恢复;防卫部门想知道怪物能够承受多少常规火力,以及下一次如果出现在重要设施附近应该如何应对;外务部门则必须先区分哪些内容已经得到确认,哪些还只能作为当事人证词提供给外国政府。
结果是,同一段大阪现场录像往往需要回答四五种不同的问题,同一名归还者的证词也会以不同形式进入不同部门的资料。
这不完全是重复劳动。
问题太新,任何单一部门都不可能拥有处理全部问题的权限和专业能力。只是当一个异常事件同时跨越警务、医学、国防和外交时,现代行政体系习惯按照既有分工切开问题,再努力把切开的部分重新拼回去。
在普通时代,这种方式通常可靠。
在这一天,它显得稍微慢了一点。
第一轮国际交流的问题都非常基础:归还人员中是否存在大规模记忆缺失;有没有人保留完整记忆;完整记忆者是否描述过白色空间、黑色箱体与黑色装甲;他们是否被投入本国那些不明生物袭击现场;战斗结束以后,是否有人再次进入未知空间。
回复陆续传回。
各国情况并不完全相同。怪物种类、战场环境以及宣告规则者的具体形象存在差异,但“人口消失、集中、分散投放、战斗、归还”这一基本结构高度近似。
此前世界各国分别处理的人口异常消失与不明生物袭击,由此开始被视为同一场全球事件的不同阶段。
对日本而言,这至少确认了一件更加令人不安的事实:发生在本国的异常并非针对日本的孤立现象。某种未知力量能够同时在多个国家移动人口,将其中一部分投入战场,再把结果送回原来的地点。
完整记忆归还者普遍把幕后主体称作“神”。
日本政府的内部文件当然不会把这个称呼直接当成事实判断。
当事人认为自己接触了神,是证词的一部分;那个存在究竟是什么,则仍然属于调查事项。
这项谨慎并非单纯的语言洁癖。官方采用一个词,就意味着往后的政策、法律解释、媒体表述乃至外交措辞都可能跟着它走。既然眼下连对方是不是生物都不能确认,“未知主体”虽然毫无诗意,却至少不会替未来的调查提前做决定。
随着证词和人员资料不断汇总,归还者之间的差异也逐渐清晰。
人数最多的一类活着回来,却失去了失踪期间的记忆。从完整记忆者提供的经历反推,这些人大多没有成功启动黑甲,在战斗结束后便直接返回涩谷。
另一类人数少得多。他们保留整个事件过程的记忆,几乎都曾展开黑甲,并在活到战斗结束以后第二次进入白色空间,随后返回现实。
最后一类是遗体。
死亡并不会让人留在战场上,尸体同样被送回原来的失踪区域。其中一些人在幸存者的证词中曾经穿过黑甲,回到涩谷时身上却只剩原来的衣物,黑甲以及与之同时出现的黑刀、黑枪都没有留下实物。
日本方面因此可以确认,那套未知机制至少会回收属于它自己的装备。
录像能够留下,怪物尸体也能够留下。真正的黑甲和武器,则在人类重新接触归还者以前已经消失。
调查机构先采用尽量中性的工作称呼,把人分成记忆缺失归还者、完整记忆归还者和遗体归还者。“适格者”“神眷者”“义人”等词汇则保留在证词记录中,作为那套未知体系内部可能使用的概念。
命名看起来只是文字问题,实际上影响很大。
一旦行政文件正式采用“神眷者”这种词,就等于政府首先替一个尚未查清的现象附加了宗教意义。至少在现阶段,“完整记忆归还者”虽然难听,却比神学名词安全。
完整记忆与黑甲展开经历之间存在明显相关。
也存在少数例外。
其中之一,就是桃小白。
“第一次白光发生时,你没有消失。”
询问她的警官翻着当天早些时候留下的记录。
“对。”
“后来为什么出现在大阪?”
“后来我也被传送了。”
小白回答得很自然。
“什么时候?”
“离开警方那里以后。”
“第一次没有发生,第二次为什么会发生?”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没有给调查提供多少新东西,却也没有留下可以推翻的地方。
警官继续核对她的经历。
小白没有最初那一轮白色空间和黑箱的记忆,也没有展开黑甲的经历;但大阪战斗结束以后,她确实进入了那个空间,能够描述那里的环境、神谕者说过的话、其他归还者的状态以及最后返回涩谷的过程。
这些内容能够和其他完整记忆者相互印证。
调查人员当然注意到了她的不同。
问题在于,人类目前根本没有一份“正常参与者”的标准。
第一次没有被带走,后来再次被传送,究竟意味着延迟选择、二次传送、不同批次,还是某种尚未观察到的个体差异,都缺乏足够证据。
最初聚集在白色空间里的人数以千计,随后又迅速分散到多个战场。参与者自己都无法提供完整名单,一个人没有在某个战区出现过,自然不能证明她不属于整个事件。
因此桃小白的记录里最终增加了几项备注:保留完整记忆,未确认黑甲展开,传送经历与主要样本存在差异。
调查暂时只能停在这里。
里奈在另一轮询问中也被问到小白。
“你知道桃小白为什么会出现在大阪吗?”
“我不知道她怎么到大阪的。”
“之后你在那个白色空间见到她?”
里奈停了一瞬。
“战斗结束以后,我在那里看到她了。”
两句话都是事实,小白曾经在传送发生时抓住她,借着本属于她的那次传送进入神之领域。
她这几天渐渐明白,小白处理秘密时为什么总比普通人从容。
谎言需要记住自己说过什么。
没有被问到的事实,则只需要保持沉默。
如今明确知道那次“搭便车”的仍然只有三个人。
小白和里奈。
以及那个在白色空间里曾经特意看向小白的神谕者。
对于日本政府而言,小白的异常值得记录,却没有理由凌驾于整个完整记忆群体之上。
真正稀缺的是所有能够讲述完整事件链的人。
于是询问继续进行。
战场的位置被重新标注,怪物的行动方式、黑箱的变化、装甲出现前后的状态、神谕者使用的词语,都被拿来交叉比较。
佐伯在这类工作中很快显示出自己的价值。
他的记忆未必比别人更多,但很少把判断和事实混在一起。
“你认为黑甲为什么会启动?”
调查员问。
佐伯想了一会儿。
“我只能说自己的情况。”
“说。”
“一开始我也在等别人解决。后来发现继续等会有人死,我决定自己去做,它才有反应。”
“所以条件是勇气?”
佐伯摇头。
“这个我不能确定。神谷当时也害怕,桃园小姐也会害怕。成濑小姐第一次展开的时候,我记得她只是想着自己必须活下来。把这些全叫成勇气,可能反而会遗漏别的东西。”
其他人的证词后来也支持这种谨慎。
黑甲似乎与某种真正形成的行动决意相关,却没有统一口令,也不存在人类目前能够确认的简单标准。
调查人员希望找到规律。
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形成规律,政府才可能制定下一步预案。
遗憾的是,极端事件最令人厌恶的一点正在这里:它往往恰好发生在现有规则失效的地方,而制定新规则又需要比灾难本身更长的时间。
医学上的证据反倒明确得多。
大阪警方和急救系统留下了相当完整的记录:佐伯左腿严重受创,左眼一度完全失去视力;神谷从肩部到躯干遭受巨大切创,并出现危险程度很高的失血;成濑发生严重神经损伤,一度无法正常活动四肢;里奈则有明显内伤并咳血。
现在这些伤势全部消失。
影像检查找不到相应的组织损坏,神经功能正常,佐伯双眼视力恢复,神谷身上也不存在足以对应那道巨大创伤的疤痕。
医生能够在检查结果里写下“未见明显异常”。
真正异常的,恰恰是这句话能够成立。
这批完整记忆者由此同时成为国家级安全事件的核心证人和现有医学无法解释的病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日本政府都不可能在做完一次笔录后便让他们自行回家。
处置过程没有采用秘密拘禁。
现实条件和法律条件都不允许这么做。
数千人刚刚从东京市中心集体消失,全国多个战场留下了大量目击者和公开影像。归还者有父母、配偶、同事、学校与公司。在这样的规模下,试图让所有相关人员悄无声息地从社会上再次消失,会先制造出一个比原事件更容易察觉的问题。
日本政府采取的是更普通的办法。
医学观察。
多轮独立询问。
追加检查。
在第一轮证词完成以前尽量避免各组相互接触。
这些措施都有现实理由,也都存在边界。
没有哪个部门正式提出要把完整记忆归还者长期留在设施里。法律依据、医学必要性和调查需求都不足以支持无限期限制这些并未涉嫌犯罪的公民。
问题出在另一面。
在传送机制、潜在污染和身体变化都尚未弄清的情况下,也没有哪个部门特别愿意成为第一个正式判断“这个人已经可以安全回家”的单位。
如果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决定大概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如果第二天归还者突然出现未知症状,或者再次消失,当初是谁认为已经没有继续观察的必要,则一定会被重新找出来。
因此,“还需要再配合一晚”并没有成为任何一项值得记录的重大政策,却获得了相当稳定的执行。
这并不完全是怯懦。
每一个具体判断都有合理的风险考量。只是当所有人都按照各自权限选择最稳妥的方案时,制度整体便自然倾向于多观察一天。
工作人员大多保持礼貌。
“还需要再配合一晚。”
很多人不止一次听到这句话。
对于归还者而言,这和一句生硬的“你不能走”在语气上差别很大,在住宿安排上差别则不太明显。
记忆缺失归还者完成身份核对、基本医学检查和生物安全筛查以后,较早开始解除集中管理。
他们仍需要后续复查,但在事件情报方面已经很难继续提供内容。继续把数千名缺乏相关记忆的普通人集中留置,只会让住宿、医疗、家属安置和法律程序同时承担更大压力。
完整记忆者则留下得更久。
家属早已得到本人存活的正式通知,直到第一轮检查和证词保全结束以后,才陆续获准会面。
因此,里奈真正见到父亲时,地点不是涩谷街头,也不是封锁线旁,而是一间政府安排的普通会面室。
父亲进门后停了一下。
里奈原本准备过很多话。
大阪发生了什么,黑甲是什么,她差一点死掉,小白后来出现,还有那个把一切称为神的男人。
父亲走近以后,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桃园不比等先摸了摸她的头,又握住肩膀,像是在确认站在眼前的人确实具有重量。
“里奈。”
“嗯。”
父亲抱住她。
靠近以后,里奈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汗味和外面带进来的夏天气息。布料有些发硬,肩膀也比记忆里绷得更紧。她这才看清父亲下巴上留下了平时绝不会带出门的胡茬。
这些细小的东西比任何一句“已经回到现实”都更具体。
“对不起。”
“回来就好。”
父亲松开一点,又重新看她的脸。
“检查呢?”
“说现在没问题。”
“什么时候能回家?”
“还不知道。”
父亲点了点头,接着问学校那边需要办什么手续。
神是什么,黑甲为什么出现,死人为什么能够复活,这些问题已经有警察、医生、官员和研究人员轮流追问。
父亲关心的是检查结果、回家的时间和学校。
这些事情都很小。
却是他真正能够替女儿处理的事情。
真纪见到小白时,也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确认她能走、能说话,身上看不出伤,才坐下来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
“工作全部暂停了。学校那边联系过,媒体暂时不回应,你平安的消息也已经通知必要的人。”
“真纪姐真能干。”
“你少失踪几次,我还能更能干。”
小白识趣地不去接这句话。
“警方问了什么?”
“签了保密协议,没法说。”
真纪抬头看她两秒。
她认识桃小白足够久,因此没有追问“能说的”究竟划到哪里。
“近期不要接受采访,相关内容也不要自己发。工作什么时候恢复,等情况稳定一点再说。”
小白都答应了。
真纪从便利店袋子里拿出两个布丁,推到她面前。
塑料小勺碰到杯盖,发出很轻的一声。
小白低头看了看,终于露出一点真正满意的神色。
数日后,日本政府完成了第一轮集中调查。
准确地说,是完成了足以允许第一批完整记忆归还者离开指定设施的部分。
调查本身远没有结束。
自动门打开时,八月的热气立刻贴到皮肤上。空调冷气被关在身后,柏油路积下的热量从脚底往上返。附近道路仍有汽车经过,便利店门口的饮料广告已经换了新画面,送货司机正把塑料周转箱一层层搬下车。
有人嫌天气热,有人低头看手机,一辆自行车因为行人挡路轻轻按了两下铃。
世界并没有因为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停止运转。
几个归还者站在门口,一时反而没有马上移动。
他们已经几天没有真正处在没有警戒线、没有工作人员陪同、也没有人要求报上姓名的地方。现实重新接触身体时,最先回来的也不是多么宏大的感想,只是八月的热气、汽车尾气、路边餐厅的油烟,以及手机重新连上外部网络以后接连不断的提示音。
当然,这还不能算完全恢复原来的生活。
每名完整记忆归还者都有指定联络窗口,需要接受后续医学复查和必要的追加询问。政府要求他们保持通讯,近期出境最好提前联络,对仍处于调查中的敏感内容也要求谨慎对外说明。
其中一些具有明确程序依据,另一些属于行政上的协助请求。
日本行政体系在无法直接禁止一个人做某件事的时候,往往会要求他“尽量配合”。这种办法平时容易因为边界暧昧受到批评,在眼下却很少有人急于试探那条边界——归还者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白光什么时候会来。
佐伯隆之离开设施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冰咖啡。硬币落进去,机器发出熟悉的运转声,冰凉的金属罐滚进取货口。
佐伯弯腰拿起来时,第一件想到的却不是终于自由了,而是自己失踪这几天,工作手机里大概已经积了多少封邮件。
于是他给直属上司打了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佐伯?检查结束了?”
“是。第一轮已经结束了。暂时可以回家。”
他说着,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身体呢?”
“医生说目前没有问题。之后还要定期复查。”
“那就好。”
佐伯听见对方明显松了口气,自己也跟着点了点头。
虽然电话另一边当然看不见。
“公司的事情你先别管。人事那边已经处理了,这几天按特别休假算。”
“啊,是。麻烦您了。”
佐伯握着手机,在路边很自然地欠了欠身。
一个刚从异空间怪物战场活着回来、几天前还拿着黑色枪械指挥临时战斗小组的四十二岁男人,此刻正对着一部手机点头哈腰。
职业习惯显然比创伤恢复得更快。
“这种情况总不能让你自己拿年假填。客户那边也安排好了。”
“东和那份报价呢?”
“山崎接了。我已经跟客户解释过,你暂时不方便处理工作。”
“真的非常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佐伯又低了一次头。
路过的一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佐伯毫无察觉。
“麻烦是有一点。”
上司倒没有客气。
“不过你现在回来上班,麻烦会更多。记者要是跑到公司楼下,人事部首先就会来找我。再说政府那边还要复查,公司也不想让你刚回来第二天就在营业部出什么状况。”
“是。您说得对。”
点头。
“所以先在家休息。什么时候可以正常活动,再说。”
“明白了。”
又点头。
通话已经接近结束,佐伯却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部长。”
“怎么了?”
“东和那边,山崎知道最低可以让到哪里吗?”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佐伯。”
“是。”
“休息。”
“不是,我只是担心那边如果继续压价——”
“资料他都有。”
“这样啊。”
佐伯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拜托了。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他第三次朝着根本不存在于面前的上司低下头。
“行了,回家去。”
“是。失礼了。”
电话挂断。
佐伯仍然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过了一秒才重新站直。
他打开冰咖啡喝了一口。
甜得有些过头。
几天以前,他还在大阪街头拿着一把来历不明的黑枪,同几个人一起面对足以撕碎人类身体的怪物。现在,确认客户有人接手、报价不会失控以后,他反而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
对于一个做了二十年左右公司职员的人来说,回归现实未必需要多么壮丽的仪式。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看不见他的上司,以及一次没人要求、却还是照样完成了三次的鞠躬。
当天晚上,四个人终于通过警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佐伯建立了群组。
最先说话的是成濑。
“到家了。”
神谷隔了几分钟。
“我也是。”
里奈回到家以后才看见消息。
住宅区里的蝉还在叫,厨房传来父亲做饭的声音。她脱了鞋,踩在熟悉的地板上,闻到酱油和热油的气味,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她拿起手机。
“我也到家了。”
佐伯很快回复:
“都平安就好。如果以后收到和这次事情有关的异常联系,先在这里说一声。”
成濑回了一个“好”。
没过多久,小白的消息跳了出来。
“有些事要和大家确认一下,找一天出来吧。”
“做什么?”
“见面。”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找家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