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老头子我当年啊——」
「您这段已经讲第三遍了。」
「第三遍怎么了？好故事就该多讲几遍！」
「问题是您连结局都讲得一模一样。」
「废话！结局还能变了不成！」
秋色的吧台前，传来一阵洪亮的大笑。
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深绿色的羽织，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上留着修剪得不怎么整齐的胡须。虽然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整个人却显得精神十足。
此刻，他正端着一只宽口酒杯，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说话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发梢隐约带着一点暗红。他穿着剪裁讲究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即使只是随意地坐在高脚椅上，也透着一种颇为上镜的气质。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哼，年轻人就是不懂得尊敬老人。」
「如果按照实际年龄计算，您确实比我大不少。不过——」
「不过什么？」
「我觉得您至少应该记得，自己半小时前已经讲过一次。」
「哈哈哈哈哈！」
老人又笑了起来。
吧台后，不知火枫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无奈地看着两人。
「我说，你们两个。」
「嗯？」
「今天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吵架的？」
老人立刻举起酒杯。
「当然是来喝酒的！」
年轻男人则微笑着回答：
「我只是被叫过来的。」
「你还好意思说。」
枫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
「明明是你先发消息问我今晚有没有空。」
「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年轻男人看向老人。
「谁知道这里会这么热闹。」
「怎么？老头子我来了，你还不高兴？」
「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喝！」
老人豪爽地举起酒杯。
年轻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最后还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敬您。」
「哈哈！这才对嘛！」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坐在旁边的月见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这样。」
「还不是这老爷子太吵。」
「谁吵了？！」
老人立刻转过头。
「小悠，你来评评理！」
悠端起自己的饮料，慢悠悠地说道：
「我觉得你们都挺吵的。」
「哈哈哈哈！好小子！」
「……」
年轻男人扶住额头。
「我就不该问你。」
吧台另一端，黑发少女正托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
「真是的……」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你们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啊？」
「怎么了，小舟？」
老人笑眯眯地转过头。
「嫌老头子我吵？」
「本来就很吵啊。」
「哈哈！有精神是好事！」
「……你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
舟叹了口气。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上衣，头发随意披在肩头。手腕上依旧系着那根红绳，旧铜铃随着动作发出细小的声响。
悠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
「舟，你是不是喝得有点快？」
「嗯？」
「你刚才不是已经喝完一杯了吗？」
「那又怎么样？」
舟一脸理所当然。
「我又没醉。」
悠挑了挑眉。
「我还没说你醉呢。」
「……」
舟停顿了一下。
随后不满地瞪向他。
「你什么意思啊！」
悠笑了。
「没什么意思。」
枫走过来，拿起舟面前的空杯子。
「好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咩啊？我还想喝呢。」
「不行。」
「小气。」
「随你怎么说。」
枫笑着收走杯子，转身去给她倒水。
老人看着这一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小猫崽子，你这酒量可不怎么样啊！」
舟猛地抬起头。
「谁是小猫崽子啊！」
「哈哈！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喝这么点酒连脸都不会红！」
「那是你吧！」
「怎么？不服气？」
「当然不服气！」
舟挺起胸膛。
「我酒量好得很！」
悠看着她已经微微泛红的脸颊，默默移开了视线。
枫端着水回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舟。」
「干嘛？」
「先把水喝了。」
「……哦。」
舟接过杯子。
老人看着她乖乖喝水的模样，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小猫崽子还是得听老板娘的话啊！」
「你真系好烦啊！」
舟气鼓鼓地嘀咕了一句。
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与此同时。
桐川千咲正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口，低头检查手里的纸袋。
「……应该就是这个。」
纸袋里装着一小瓶苹果柑橘果酱。
这是她今天放学后偶然发现的。
自从上次去旧城区探险以后，千咲便开始有意识地留意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小店。
今天，她原本只是打算买点零食回家，却在一家杂货店里发现了这款果酱。
玻璃瓶不大，标签上画着苹果和橘子，颜色看起来很漂亮。
最重要的是——
「不知道加进晚霞里会是什么味道呢？」
千咲小声嘀咕。
她想起了之前在秋色里和枫一起调制的那杯无酒精饮料。
苹果、柠檬、蜂蜜，还有气泡水。
如果再加上一点柑橘果酱，说不定会变得更好喝。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不知火小姐应该会感兴趣吧。」
千咲掏出手机，给枫发了一条消息。
『不知火小姐，我今天发现了一种很有趣的果酱！』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拿去给您看看吗？』
消息发出去后，暂时没有回复。
千咲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秋色平时开始营业还有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我正好在附近，如果您忙的话，改天也可以！』
随后，她收起手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去。
反正秋色就在不远处。
如果枫正在忙，她就把东西留到下次再送。
这样想着，千咲很快来到了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玻璃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告示牌。
『今晚临时休业。』
「……诶？」
千咲眨了眨眼睛。
「今天不营业吗？」
她有些失望地低头看了看纸袋。
看来只能改天再来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玻璃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千咲被吓了一跳。
透过玻璃，她能看见店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吧台附近似乎坐着好几个人。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
「枫，你再不管管她，她就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已经说过了，你先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啊。」
「我拿了，她又抢回去了。」
「那你倒是别跟她抢着玩啊！」
「……」
千咲站在门口。
这个声音……
「月见君？」
她迟疑了一下。
虽然挂着休业的牌子，但里面似乎并不是完全没人。
而且听起来，好像有人喝醉了。
千咲想了想，还是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咚、咚。
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随后传来脚步声。
玻璃门被推开。
「抱歉，今晚我们——」
枫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哎呀？」
千咲连忙站直身体。
「不知火小姐，晚上好！」
「桐川小姐？」
枫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那个……」
千咲举起纸袋。
「我今天买到了一种很有趣的果酱，想拿给您看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我不知道今天休息。抱歉，打扰您了。」
枫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果酱？」
「嗯！苹果和柑橘口味的。」
千咲解释道：
「我在想，说不定能用来改良之前那杯晚霞。」
枫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起来。
「原来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千咲认真地点头。
「毕竟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嘛。」
枫的笑容柔和了几分。
「谢谢你，桐川小姐。」
「嘿嘿。」
千咲挠了挠脸颊。
「不过您今天是不是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
她正准备告辞，里面却传来了悠的声音。
「枫，是谁啊？」
「桐川小姐。」
「……诶？」
紧接着，悠从吧台旁探出头来。
「桐川？」
「月见君！」
千咲眼睛一亮。
「果然是你！」
悠走了过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本来就是来找不知火小姐的啊。」
千咲晃了晃纸袋。
「倒是月见君，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嘛……」
悠看了一眼身后的酒吧。
「来找枫聊天？」
「你刚才不是说有人快睡着了吗？」
「……」
悠沉默了一秒。
枫忍不住笑了。
「只是有个朋友喝多了一点。」
「这样啊。」
千咲点点头。
枫稍稍犹豫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店里。
除了舟以外，其他人都维持着普通人的模样。
而舟此刻正趴在桌上，看起来已经快要睡着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既然来了，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枫笑着说道。
「我正好可以看看你带来的果酱。」
「可以吗？」
「当然。」
枫侧过身，让出门口。
「不过今天没有营业，只能招待你一杯果汁了。」
「没关系！」
千咲开心地走进店里。
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悠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秋色里面比平时热闹得多。
千咲一进门，便注意到吧台前坐着的几个人。
首先是一位看起来十分豪爽的老爷爷。
对方正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向她。
「哦？来了个小姑娘啊！」
千咲连忙鞠躬。
「晚上好！」
「哈哈！晚上好！」
老人笑着摆摆手。
「不用这么客气！老头子我又不会吃人！」
千咲也跟着笑了。
「好的！」
随后，她的视线移向老人旁边的年轻男人。
然后——
她愣住了。
「……诶？」
年轻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察觉到视线后，他抬起头。
「嗯？」
两人对视。
千咲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那个。」
「怎么了？」
男人微笑着问道。
千咲迟疑地指了指他。
「请问……您是不是久世怜先生？」
男人稍稍一怔。
随后露出了一个相当熟练的笑容。
「哎呀，被认出来了吗？」
「真的是？！」
千咲差点叫出声。
久世怜。
一位在网络上相当有名的男性主播。
他的视频风格以深夜杂谈、音乐和游戏直播为主，偶尔还会发布一些精心拍摄的短片。
由于长相出众，加上总喜欢在直播中使用吸血鬼相关的装饰和台词，粉丝们经常半开玩笑地称呼他为「吸血鬼大人」。
千咲虽然不是每场直播都会看，但也刷到过不少他的视频。
没想到竟然会在秋色见到本人。
「真、真的非常抱歉！」
她连忙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盯着您看的！」
「没关系。」
久世怜笑着摆摆手。
「不过今天是私人时间，可以帮我保密吗？」
「当然可以！」
千咲立刻点头。
「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
久世怜露出满意的笑容。
坐在旁边的老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道：
「哈哈！你小子还真有名啊！」
「只是稍微有一点人气而已。」
「稍微？」
悠忍不住插话。
「你上次不是还在炫耀自己的粉丝数量吗？」
久世怜的笑容僵了一下。
「……月见。」
「嗯？」
「有些事情没必要当着别人说出来。」
「哦，抱歉。」
悠笑得毫无诚意。
千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原来月见君还认识这么有名的主播啊。
她忽然觉得，悠认识的人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
枫在吧台后招呼道：
「桐川小姐，先坐吧。」
「好的！」
千咲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把纸袋放到吧台上。
枫打开果酱瓶，闻了闻。
「嗯……香气不错。」
「对吧！」
千咲立刻来了精神。
「我觉得如果加进晚霞里，应该会很合适！」
「确实可以试试。」
枫笑着说道：
「不过今天就先不调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研究。」
「好！」
千咲开心地点头。
枫把果酱收好，转身去准备果汁。
而就在这时。
坐在不远处的舟，忽然动了一下。
「……唔。」
她趴在桌子上，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
悠看了她一眼。
「舟？」
「……干嘛。」
「你还醒着啊？」
「废话……」
舟慢吞吞地抬起头。
「我又没睡……」
她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
悠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不要……」
舟摆了摆手。
「我清醒得很……」
然后，她又趴了回去。
悠：「……」
久世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看来今天有人要被抬回去了。」
「你才要被抬回去……」
舟闷闷地反驳。
老人则哈哈大笑。
「小猫崽子，看来你还是得多练练酒量啊！」
「……吵死了。」
舟的声音越来越小。
千咲好奇地看向那边。
「那位小姐没事吧？」
悠连忙回答：
「没事，只是喝多了一点。」
「这样啊……」
千咲有些担心。
「要不要给她倒杯水？」
「已经倒过了。」
枫端着果汁回来。
「放心吧，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嗯。」
千咲点点头。
她刚准备端起杯子，忽然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个黑发少女的头顶——
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千咲眨了眨眼睛。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秒。
少女柔软的黑发间，缓缓冒出了一对黑色的耳朵。
尖尖的。
毛茸茸的。
而且，还轻轻抖了一下。
千咲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诶？」
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
枫也注意到了。
「……」
久世怜抬起头。
「……哦？」
只有老人还在乐呵呵地喝酒。
千咲缓缓放下杯子。
「那个……」
她指了指舟。
「那位小姐的头上……」
悠猛地站起身。
「啊！」
千咲被他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没什么！」
悠快步走到舟身边。
「她今天戴了个很特别的发箍！」
千咲眨眨眼。
「……发箍？」
「对！」
悠点头。
「猫耳发箍！」
枫立刻接话：
「是啊，最近不是很流行这种装饰吗？」
「哦……」
千咲迟疑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又看向那对耳朵。
正好，其中一只轻轻转向了她。
「……」
千咲沉默了两秒。
「可是……」
悠的额角冒出一滴冷汗。
「嗯？」
「那个发箍……刚才是不是动了？」
「……」
悠看向枫。
枫看向久世怜。
久世怜放下手机。
随后，他露出了一个无比自然的微笑。
「其实是最近很流行的仿生装饰。」
「仿生装饰？」
「对。」
久世怜一本正经地说道：
「里面装有感应装置，可以模拟动物耳朵的动作。」
千咲睁大眼睛。
「这么厉害？！」
「当然。」
久世怜微笑着点头。
「现在的技术发展得很快。」
悠立刻附和。
「就是这样！」
枫也跟着笑了笑。
「没错。」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然后。
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你们吵什么啊？」
她揉了揉眼睛。
猫耳随着动作轻轻抖动。
千咲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哇……」
她忍不住感叹。
「真的好逼真。」
舟愣了一下。
「……咩啊？」
悠赶紧走过去。
「舟，你先别动。」
「干嘛……」
「你头上有东西。」
「……？」
舟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然后碰到了耳朵。
「……哦。」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就有嘛……」
悠：「……」
枫：「……」
久世怜：「……」
千咲：「……？」
老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枫转头瞪了他一眼。
老人连忙摆手。
「好好好！老头子我不笑！」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的肩膀依旧抖个不停。
悠深吸一口气。
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舟的肩膀上。
「好了，你先盖着。」
「……干嘛？」
「怕你冷。」
「我又不冷……」
舟皱起眉头。
「而且好热……」
「舟，先忍一下。」
「不要。」
她一把扯掉外套。
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因为随着外套滑落——
两条漆黑的尾巴，正从舟身后缓缓探了出来。
其中一条懒洋洋地搭在椅子边缘。
另一条则轻轻晃来晃去。
千咲：「…………」
悠：「…………」
枫：「…………」
久世怜：「…………」
老人：「……噗。」
整个秋色忽然安静下来。
千咲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看。
随后再次低头。
「……那个。」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尾、尾巴？」
悠闭上眼睛。
「……啊。」
枫扶住额头。
「……糟糕。」
久世怜沉默片刻。
随后微笑着说道：
「其实这也是仿生装饰的一部分。」
千咲缓缓转头看向他。
「……两条？」
「对。」
「而且会动？」
「……对。」
千咲看向那两条正在互相缠绕的尾巴。
「可是……」
她咽了咽口水。
「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啊！」
久世怜沉默了。
悠连忙抓起外套，试图重新盖住舟的尾巴。
枫则迅速挪过一张椅子。
「哈哈，桐川小姐，先喝点果汁吧。」
「不知火小姐？！」
「嗯？」
「为什么您也在装作没看见啊！」
「……」
枫的笑容僵住了。
老人终于彻底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连酒杯都差点拿不稳。
「你们几个！哈哈哈哈！这下可藏不住了！」
悠无奈地看向他。
「老爷子，别笑了！」
「哈哈哈哈！不行！老头子我实在忍不住！」
而就在这时。
舟终于从桌子上抬起头。
「……吵死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
「你们到底……」
话说到一半。
她看见了千咲。
「……诶？」
千咲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舟眨了眨眼睛。
「……桐川？」
千咲一怔。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啊……」
舟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你不是上次帮我找铃铛的……」
话音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悠慢慢捂住脸。
枫闭上眼睛。
久世怜默默端起杯子。
而千咲则愣愣地看向舟的手腕。
那里系着一根熟悉的红绳。
红绳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旧铜铃。
叮铃。
千咲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白汀桥附近的小巷。
一只黑色的猫。
金色的眼睛。
胸口的一小撮白毛。
还有……
那枚铃铛。
「……等一下。」
千咲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舟头顶的猫耳。
又看了看那两条尾巴。
最后，僵硬地转向悠。
「月见君。」
「……嗯？」
「上次那只黑猫……」
悠沉默了。
舟却在这时含糊地嘀咕：
「……我才不是普通的猫呢。」
千咲慢慢转回头。
「……诶？」
舟揉了揉眼睛。
「我是猫又啦……」
「…………」
短暂的沉默后。
「猫、猫又？！」
千咲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酒吧。
「所以说……」
千咲坐在吧台前。
她双手捧着果汁杯，表情异常认真。
「你真的是上次那只黑猫？」
坐在她对面的舟，轻轻点了点头。
「……嗯。」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她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
至少现在已经能够好好坐着说话了。
不过，头顶的猫耳和身后的两条尾巴依旧没有消失。
千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真的？」
「真的啦。」
「不是开玩笑？」
「不是。」
「也不是在拍什么整蛊节目？」
「……没有那种东西！」
千咲缓缓转头，看向久世怜。
「久世先生……」
久世怜立刻举起双手。
「我可以保证，没有摄影机。」
「……」
千咲又看向枫。
枫无奈地笑了笑。
「抱歉，桐川小姐。」
她轻轻点头。
「舟说的是真的。」
千咲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
「……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舟有些紧张。
「……什么？」
千咲指向她的尾巴。
「那个……是真的？」
「……」
舟愣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啊！」
她下意识甩了甩尾巴。
两条尾巴轻轻扫过椅子边缘。
千咲吓得往后一缩。
「哇！」
舟的动作停住了。
千咲睁大眼睛。
「真的会动……」
「……」
舟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果然吓到你了。」
千咲一怔。
「诶？」
舟小声嘀咕：
「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不会讨厌我吧？」
千咲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女。
刚才还在气呼呼地和悠拌嘴的舟，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安。
千咲沉默片刻。
「那个……」
舟抬起头。
「嗯？」
「我确实吓了一跳。」
舟的耳朵又往下压了压。
「……哦。」
「可是……」
千咲稍稍往前凑了一点。
「你的耳朵，是不是也能像猫一样转来转去？」
「……咩啊？」
舟愣住了。
千咲指着她的头顶。
「就是刚才那样！」
「等、等等！」
舟连忙捂住耳朵。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因为真的很好奇嘛！」
千咲认真地说道：
「我以前只在动画里见过猫耳少女！」
「……」
舟看着她。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的悠终于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看来桐川已经开始适应了。」
「才没有！」
千咲立刻转过头。
「我现在还非常震惊好不好！」
「哦？」
「当然啊！」
她指向舟。
「这里有一个真正的猫又耶！」
悠点点头。
「嗯。」
「而且还是上次那只黑猫！」
「嗯。」
「你居然一直都知道！」
「……嗯。」
千咲瞪大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悠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嘛。」
「我当时还对着她喵喵叫了半天啊！」
「噗。」
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千咲猛地转头。
「你还笑！」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舟连忙摆手。
「而且你当时真的一直在跟我说话嘛！」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我说话的话，你不是会吓得更厉害吗！」
「……」
千咲愣了一下。
随后，她缓缓点头。
「……好像也是。」
悠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千咲立刻瞪向他。
「月见君！」
「抱歉抱歉。」
「你根本没有在反省！」
「哈哈哈……」
枫看着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千咲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不过，她还是走到千咲身边，轻声说道：
「桐川小姐。」
「嗯？」
「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千咲抬起头。
枫微微低下身。
「我们并不是故意要吓你。只是……有些事情，对普通客人来说，确实不太容易接受。」
千咲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枫。
又看向悠、舟，以及吧台前那两位一直没有离开的客人。
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现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枫点头。
「嗯。」
「毕竟我以前一直觉得，妖怪只会出现在故事里。」
「是啊。」
「可是……」
千咲看向舟。
少女正低头整理那根红绳，头顶的猫耳轻轻动着。
「如果舟真的是上次那只黑猫……」
她顿了顿。
「那她之前也确实帮我找到了那条路吧？」
舟抬起头。
「……嗯？」
千咲笑了笑。
「而且我们还一起找到了铃铛。」
舟怔住了。
「……是啊。」
「所以……」
千咲挠了挠脸颊。
「虽然有点吓人，但也没到讨厌的程度啦。」
舟睁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
千咲点头。
随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
舟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下次要是再见面，你可不能装作普通的猫骗我了！」
「……」
舟眨了眨眼。
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道啦。」
她轻轻晃了晃尾巴。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你才奇怪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随后都笑了。
等千咲终于稍微平静下来时，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子。
枫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果汁。
老人则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千咲转头看向他。
「……老爷爷？」
「嗯？」
「您一点都不惊讶吗？」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老头子我有什么好惊讶的！」
「……」
千咲眨眨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舟是猫又。
而悠和枫早就知道这件事。
那……
她慢慢看向吧台前的其他人。
「……等等。」
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千咲看着他。
「月见君。」
「嗯？」
「你……也是妖怪吗？」
秋色里安静了一瞬。
悠眨了眨眼。
随后笑了笑。
「严格来说，不算。」
「……诶？」
千咲愣住。
「不算？」
「嗯。」
「那你是普通人？」
「这个嘛……」
悠想了想。
「也不是。」
千咲：「……」
她深吸一口气。
「那到底是什么啊！」
悠忍不住笑了。
「抱歉抱歉。」
「月见君！」
「好啦。」
悠收起笑容，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看着千咲。
「等你稍微整理一下心情，我们再慢慢聊，好吗？」
千咲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她鼓起脸颊。
「……你可不能反悔。」
「当然。」
悠笑着点头。
「我保证。」
千咲又转头看向枫。
「那不知火小姐……」
枫微微一笑。
「嗯？」
「您也……」
千咲迟疑了一下。
「不是普通人吗？」
枫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轻轻说道：
「我确实知道一些你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千咲看着她。
枫的神情依旧和往常一样温柔。
「不过，桐川小姐。」
「嗯？」
「不管你今天看见了什么，我还是秋色的老板娘。」
她笑了笑。
「这一点没有变。」
千咲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嗯。」
她点点头。
「我知道。」
枫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好。」
这时，旁边的老人忽然插话：
「哈哈！小姑娘，别想那么多！」
千咲转过头。
「诶？」
老人举起杯子。
「管他是什么人，能坐在一块儿好好说话，不就够了吗！」
久世怜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能不能别每次都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怎么？老头子我说错了？」
「……倒也没有。」
「哈哈哈哈！那就对了！」
千咲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她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这位老爷爷，还有久世怜先生……
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舟的事情？
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但千咲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毕竟，今天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离开秋色时，外面的街道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千咲站在玻璃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她还能看见店内暖黄色的灯光。
枫正站在吧台后收拾杯子。
老人又开始和久世怜争论什么。
舟则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杯水，尾巴懒洋洋地晃来晃去。
注意到千咲的目光，她抬起头。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舟迟疑了一下。
随后轻轻挥了挥手。
「……下次见。」
虽然隔着门听不太清楚，但千咲还是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笑了。
「嗯，下次见！」
随后，她转身走向街道。
悠跟在旁边。
「我送你到路口吧。」
「好。」
两个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千咲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月见君。」
「嗯？」
「……今天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吗？」
悠看向她。
「你是说舟？」
「嗯。」
千咲抬起头。
「我总觉得，等明天早上醒过来，会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悠笑了笑。
「那你明天可以再问我一次。」
「……」
千咲想了想。
「你会回答一样的话吗？」
「当然。」
「真的？」
「真的。」
千咲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样啊。」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
街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有人提着购物袋从他们身旁经过。
远处传来车辆驶过路口的声音。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千咲总觉得，自己看待这些景色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悠见面的时候。
那台卖着奇怪口味饮料的自动售货机。
还有悠那句理所当然的——
「欢迎来到夜晚。」
千咲抬头看向他。
「……月见君。」
「嗯？」
「你以前是不是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些事情？」
悠稍稍一怔。
随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诶？」
「我又不会预知未来。」
他笑了笑。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你发现。」
千咲想起舟那两条突然冒出来的尾巴。
忍不住笑出了声。
「确实……」
悠也笑了。
「说起来，今天还真是闹得够呛。」
「都是因为舟喝醉了吧！」
「哈哈，没错。」
千咲笑了一会儿。
随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那以后我还可以去秋色吗？」
悠看向她。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
千咲犹豫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啊。」
悠停住脚步。
千咲也跟着停下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桐川。」
「嗯？」
「你觉得枫会因为这种事情，就不欢迎你了吗？」
千咲想了想。
然后摇头。
「……不会。」
「那不就好了。」
悠笑着说道：
「你还是你，枫还是枫，秋色也还是秋色。」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只是你现在知道了，这座城市里还有一些以前不知道的居民。」
千咲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嗯。」
两人走到路口。
千咲看了一眼时间。
「那我先回去了。」
「好。」
悠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嗯！」
千咲走出几步。
忽然又转过身。
「月见君！」
「怎么了？」
她指着他，认真地说道：
「下次见面，你可得好好解释清楚！」
悠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起来。
「哈哈，好。」
「说定了！」
「嗯，说定了。」
千咲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是没想到啊。」
他回头看向秋色的方向。
隔着一段距离，仿佛还能听见老山神洪亮的笑声。
悠忍不住笑了。
「看来今晚回去，又有得热闹了。」
回家的路上，千咲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猫又。
妖怪。
还有月见君那句「严格来说不算」。
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走过一条小巷时，路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千咲猛地停下脚步。
一只橘猫正蹲在墙头，低头看着她。
「……」
千咲看着它。
橘猫也看着她。
双方沉默了几秒。
千咲试探着开口：
「……晚上好？」
「喵。」
「……」
她又往前凑了一点。
「那个……你会说话吗？」
橘猫歪了歪头。
「喵？」
千咲沉默了。
随后，她忍不住捂住脸。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橘猫似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转身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里。
千咲看着它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
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
街道依旧熟悉。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后恐怕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地对着路边的猫说话了。
毕竟——
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回答一句：
「咩啊？」
想到这里，千咲又笑出了声。
而就在她快要走到家门口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悠发来的消息。
『桐川，今天的事情，抱歉吓到你了。』
千咲看着屏幕。
想了想，回复道：
『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上一句。
『不过月见君。』
『嗯？』
『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悠很快回复。
『哈哈，好。』
千咲满意地点点头。
正准备收起手机，忽然又收到一条消息。
『对了。』
『什么？』
『以后在路边遇见猫，也不用每一只都问它会不会说话哦。』
「……」
千咲盯着屏幕。
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
千咲气得鼓起脸颊。
『月见君！！！』
她站在家门口，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的。」
她收起手机，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熟悉的灯光从玄关里洒出来。
母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欢迎回来，千咲。今天玩得开心吗？」
千咲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秋色里那对突然冒出来的猫耳。
两条尾巴。
还有舟那句小心翼翼的「你不会讨厌我吧」。
随后，她笑着回答：
「嗯！」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而且……还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新朋友。」
说完，千咲走进屋里。
玄关的门轻轻关上。
屋外，夜晚的城市依旧安静地亮着灯。
只是从今晚开始，桐川千咲终于知道——
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也生活着一些她从未想象过的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