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桥镇的镇民还没从仲夏的余热里缓过神来,入秋后的晚风就冷得能钻透窗缝了。而比这寒风更让人难以入睡的,是入夜之后从林子里传出来的那些声音。
最初是老猎户多恩先听见了。他半夜起来给炉子添柴,忽然听见一阵拖得很长的嚎叫从镇外北边的林子里飘过来。那声音不像狼,整个北境领都见不到几只狼,林子里主要是些獐子。那嚎叫声拖得很长,尾音漏风,像是被捅破喉管的人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得人牙根发酸。老多恩在窗口站了半宿,最后把猎弓从墙上摘了下来,斜靠在床头,才勉强挨过这一宿。
第二天,消息就在镇里传开了。几户住在老多恩附近的人家都说夜里被吵醒过,有人说那声音是豺,有人说是鬼。镇上的治安队在林子边找了好几遍,既没找到脚印,也没找到粪便,虽然事情越传越邪乎,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可后来事情就越来越不对了。
镇口那排几十年的老枫树,夏天枝繁叶茂、秋日红叶熠熠,多少年了没出过毛病。可就在这十来天里,树叶子还没到红起来的时候,就先蔫巴了,住在附近的住户都说那叶子蔫得不对劲,像被霜打了,可初秋哪来的浓霜?又过了几天,那些枫树竟连小枝条都脆了,风大一点就往下断,有些人见了这情形,开始说不出话了。镇子里的人不傻,老枫树这反季的表现,叫谁看了心里都会发毛,只是谁也不敢先说出来。
然而日子还没太平几天,镇里的修鞋匠就不见了。那人孤身一个在集市里的一个巷口摆摊。可有一天早晨,巷口的摊子还摆着,但人却不见了,只留下散落一地的工具。后来镇里的老神父也没了消息,接着是治安队长、珠宝商,还有一个才来不久的旅商,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近一次,德里克老镇长最宠爱的小儿子,叫镇长夫人陪着去湖边钓鱼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北桥镇的集市还是开着的。但走在路上的人脚步都快了许多。街头巷尾总爱招惹是非的几位老妇人,最近也不扎堆儿了,只敢站在离告示牌很远的地方拿眼睛瞟一瞟。那上面每天都在换新的寻人启事,新的盖过了旧的,已然累了厚厚一落。
奥丽安娜殿下看着加急送来的北桥镇简报,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点动杯托,沉吟片刻,开口命令道:“姬缘曦,你去一趟北桥镇。在那边住几天,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姬缘曦点了点头。
“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殿下停了一下,将自己佩戴的胸花取下,递给了姬缘曦,“任何人想要阻挠你,就直接用我的名义解决。”
姬缘曦应了声,小心翼翼地将胸花收进了口袋里,退出房间。整理好行囊以后,她的手指再度伸入口袋,轻轻抚摸着那枚胸花,在心里仔细确认过位置以后,她还额外取了一柄王女早些年赠予她的精钢小刀,将刀柄露在行囊开口的位置,将口子上系了一个活扣,便于随时抽出取用,才放心地走出事务所。
起雾了,朦胧的阳光勉强穿过雾气,冷风拂面,姬缘曦打了个寒颤,将行囊抱进怀里,把身上的罩子裹紧了些。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
姬缘曦刚刚登上马车,将帘子压好,马车便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刚离开北境领中心地带时,路两边的景致还算正常。早秋的田地里,零星还能见到些收割后的麦茬,几株瘦高的野花在风里摇着。可越往北走,天色就越发暗沉。姬缘曦从车窗里看出去,路旁野草已经尽数枯萎了,一阵阴风吹过,帘子盖在了姬缘曦的头顶,她缩了回去。
整条路上都听不到鸟叫。这条路她从前来过几次,路两旁应该有山雀扑棱棱地从矮树丛里飞出来才对。空气越来越冷,身处马车之中的姬缘曦感到一阵恶寒,她只好把罩子拢更紧了些,重新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远处那片针叶林已经能看见了,黑压压地挡在地平线上,在雾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尤其沉重。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从林子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低沉,整条官道都跟着震了一下,马车也随之晃了一下,被惊动的马匹拼命地往前冲去,姬缘曦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她下意识地抓住车窗的木框。外面的天色仿佛在一瞬间暗了下来,林子深处突然炸起一团蕴藏极深的深紫色。
那颜色浓得发黑,从树冠之间的缝隙里笔直地冲上天空,如一道惊雷,将这沉闷的天空一下子炸得粉碎。马匹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车夫用力扯住缰绳,但还是无济于事,马车在道上左右摇晃起来。
姬缘曦刚要开口询问情况,心中却升起强烈的危机感,叫她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已经坐在了她对面。那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她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一柄利剑已经架在了她的颈侧。锋利的剑刃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压得她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别紧张,我可不是什么坏人。”黑衣人压着嗓子,轻佻地调侃着姬缘曦,“你这样的危机意识也敢擅自行动,不怕被父母关禁闭教育么,小妹妹?”说完,她偏转剑身,用剑尖挑起姬缘曦的下巴,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
姬缘曦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能观察一番眼前之人。黑袍女子的兜帽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娇艳欲滴的红唇。
姬缘曦无法确定眼前女子的目的,但此人没有第一时间了结自己,那么大概不是为了自己的命而来,而自己身上并没有太过显眼的饰品,所以也不会是求财,既然如此,事情就还不算太坏,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是稳住心态,保持警惕。她另一侧的手在慢慢往袋口探,指尖摸索着找到了那截刀柄。
外面,车夫已经重新控制住了马匹,车速降了下来。车夫在帘子外问了一句什么,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太清。姬缘曦没有立刻回话,停顿片刻,还是回复道:“我这边一切安好。”恰在此时,姬缘曦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就在她即将拔刀的瞬间——“找到了吗?”黑袍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适时开口问道。
姬缘曦手中的触感一下子消失了。
黑袍女子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那柄短刀竟然从姬缘曦眼前漂浮起来,刀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她掌中。“原来在这儿呀。”她笑着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什么也没带?”
行囊从姬缘曦怀中滑下去,软软地落在脚边,黑袍女子把短刀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用一根手指抵住刀尖,将刀抬到姬缘曦眼前。她轻轻一捏,整把刀就化作几只蝴蝶,从车窗中飞了出去。“诶呦,不小心把你的小宝贝弄丢了。别担心,我会赔一把刀给你的。”她抬眼望着姬缘曦,先是略表歉意,随后声音明快起来:“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能一个人去北桥镇吗?”
姬缘曦没有动,也没有先回答。她抬起眼,目光从窗外那几只蝴蝶消失的方向慢慢收回来,落在黑袍女子脸上:“就算需要助手,我也不会聘请一个用剑挑着我下巴的危险分子。”
黑袍女子明显一怔。她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句回答。片刻后,她手腕轻轻一翻,那柄利刃从掌心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重新打量起姬缘曦——十六七岁的年纪,内蕴毫无生气,这种极致的沉寂通常意味着内蕴完全无法激活。可面前这女孩的内蕴之中,却有一团不断运动着的气。她沉吟片刻,忽然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姬缘曦。”
“姬缘曦么……”薇薇把她的名字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再度向上翘起,她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的确是个特别的名字呢。我叫薇薇,记住这个名字。你以后会常常想起来的。”
姬缘曦没有接话。于是车厢内安静下来。马车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路边不断变换的景色合着车轮滚滚向前的声响,为枯燥的路程增添了些许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