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止,我走了。”
“达令,要不要让赵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李景川拖着行李走出玄关,云止也跟了出去。
穿过前院,云止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到了大门前,李景川停了下来。
云止伸手握住行李箱的握把,一句话也没说。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走了。”
云止赶紧摇了摇头,生怕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可让李景川留下来,又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任性。
和父亲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可接下来几天都要和父亲相处,她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即使有芷寒在身边,也还是一样。
毕竟两人已经疏离了这么久,想要马上变得亲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只要李景川能多陪自己一些时间,或许就能忘掉和父亲相处时的那份不自在。
所以,云止并不想让他这么早离开。
“达令,可以再陪我一下吗?”
李景川转过身。
“那就再陪你一下。”
“还有下次,要让我再待久一点就早点说,笨蛋。”
“那你不是因为怕被我爸问话,才想着早点走的吗?”
“我还以为……把你留下来,你会不乐意。”
“那是两回事。”
李景川顿了顿。
“陪你就陪你,被云叔问几句也没什么。反正我又没做什么。”
“明明就有……”
云止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虽然是个意外……而且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了。
得到答复后,云止立刻把刚才抓着的行李抢了过去,转身往屋里走,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李景川也只能由着她。
不就是晚点回去整理行李嘛,也没什么。
这云大小姐,真是一天比一天会撒娇了。
自己还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到玄关后,李景川发现云止的行李还放在原处。
“云止,要先去放你的行李吗?”
“那就先去放行李。”
云止的房间在三楼。
李景川帮她把行李拿进房间,两人准备下楼时,经过了隔壁的琴房。
云止忽然停住。
透过玻璃门,里面那架钢琴安静地摆在那里。
“我有多久没弹琴了……”
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好像很久没碰它了。”
李景川也朝琴房看去。
他知道云止会弹琴,只是这么多年,从没听她亲自弹过。
原本尘封许久的好奇心,也在这一刻重新冒了出来。
“那你想弹吗?”
云止没有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玻璃门内的钢琴上。
那架钢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不知不觉,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小的身影坐在琴前,认真练着刚学会的曲子。
有时弹错了,她就从头再来。
而妈妈总会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到最后。
“小止弹得真好。”
一句简单的夸奖,就能让她高兴很久。
后来,妈妈不在了。
她也没有因此放下钢琴。
只要坐在这里,她就会觉得妈妈还在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可上了初中以后,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
那个女生开始针对她。
一开始只是一些小事,后来却越来越过分。
整整三年,她都在忍受着对方。
即使在学校被欺负得那么惨,云止也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让身边的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因为只要回到家,坐在那台钢琴前,她就能暂时忘掉学校里发生的一切。
琴声响起时,那些让她烦恼的事情似乎也会被隔绝在门外。
但就在最后一年,这件事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事情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父亲没有动用家里的关系把事情闹大,只是让那个女生离开了这间学校。
隔天,那个女生就转学离开了。
她走之前什么都没说。
云止只是觉得……
原来就这样结束了吗?
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
而处理完这件事的云启桐还问过她,为什么不早点说。
可那个时候的云止,本来就不擅长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算说了,父亲会安慰自己吗?
就算事情最后被解决了,已经造成的伤害也不会因此消失。
难道要告诉父亲,自己已经被欺负了三年吗?
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才会选择沉默。
既不反抗,也不告诉任何人。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一忍。
等熬到高中,就没事了。
后来上了高中,云止刻意考了一间离家比较远的学校。
那里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经历过什么,她也不会主动提起。
换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她也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外向一些。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多少也和李景川有关。
她偶尔还是会坐到钢琴前。
可每当琴声响起,那些事情也会跟着回来。
渐渐地,她弹琴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连琴盖都很少打开。
这一停,就是九年。
即使不再弹琴,她也依旧让人定期保养这架钢琴。
去了 Y 市以后,也从未停过。
因为这是妈妈留给她的东西。
云止推开琴房的门,走了进去。
“达令,我不会弹给你听的。”
“为什么?”
“我高中开始就没再碰过了,你要我弹也弹不出来。”
她伸手轻轻抚过琴身,久违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而且,我的琴声只有妈妈能听。”
李景川原本还有些期待,听到这句话,多少有些失落。
“那我以后真的没机会听到了吗?”
“我不是你的达令吗?应该可以吧。”
云止听着他的话,认真思考了一下。
“等我想通了,达令或许就有机会吧。”
还是……就真的让达令听听看。
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
可是真的还能弹出来吗?
云止拉开椅子坐下。
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可眼前的钢琴,却让她感到有些生疏。
她将手指放到琴键上,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看着云止突然坐到钢琴前,李景川觉得自己刚才的请求似乎有些为难她了。
“云止,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会不会都没关系。”
“我只是想看看你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云止像是没有听见。
停在琴键上的手指终于动了起来。
第一个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又试着弹了几个音。
这是她以前没事的时候就会弹的曲子,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九年没有碰过钢琴,如今重新弹起时,指尖却怎么也找不回过去的感觉。
错了。
云止收回手。
刚才那几个音,和记忆里的旋律完全对不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头开始。
可弹到一半,手指还是跟不上。
“……”
琴声戛然而止。
再来一次。
这次,她弹得比刚才更加认真,可结果依旧没有改变。
李景川站在门口,没有催她。
云止像是忘了刚才他说过的话。
她只是想把这首曲子完整地弹出来。
哪怕只有一次。
“再来。”
她把手指放回琴键上。
琴声又一次响起,指尖在琴键之间不断游走,依稀还能看出过去弹琴时的影子。
可旋律却越来越乱,音符断断续续,连拍子都对不上。
一定是钢琴坏了。
肯定是调音师的问题。
她怎么可能连自己以前最熟悉的曲子都弹不好?
“云止,别再弹了。”
李景川站在她身旁,语气也放缓了些。
“你是想弹给我听,我知道。”
“可现在真的不用。”
“你自己也说了,这么多年没碰过钢琴,现在弹不出来很正常。”
云止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弹了下去。
“我虽然不懂音乐,但也听得出来好不好听。”
“你现在这个状态,就算继续弹下去,也不会好听。”
这一次,她的手指停在了琴键上。
李景川从身后抱住了她。
“为什么非要现在弹出来?”
“想弹给我听,我可以等啊。我们还会在这里待好几天,你每天都有时间练。”
“我相信你,给你几天时间,肯定就能弹好。”
“实在弹不出来,就把钢琴送去 Y 市。你什么时候会弹了,我什么时候听。”
“所以,不用急。”
云止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琴键,抓着李景川的手臂,没有松开。
她也知道李景川说得没错。
只是刚才明明还想着一定要弹出来,现在突然让她放弃,她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
可听着李景川的话,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云止才转过头,看着身后抱着自己的李景川。
两人靠得很近,额头贴在了一起。
李景川看着她,星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执着。
“那达令不能反悔。就算我练很久也一样。”
“当然不会。”
“那就说好了。”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钢琴。
九年没碰过了。
或许,真的需要重新开始。
不过这一次,她倒是没有那么着急了。
“达令。”
“嗯?”
“等我重新练好了,一定弹给你听。”
“好。”
两人一起离开琴房,玻璃门缓缓合上。
那架沉寂了九年的钢琴,依旧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