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切斯和尤兰达,以及宪兵部的众人都哑口无言,他们当然知道,虽然当时基娅拉在宪兵部的时候,根本算不上什么元老,但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那就是基娅拉背后的霍恩施坦家族,《慕尼黑盟约》的缔约家族之一。
“本来让宪兵部进驻学院就是在挑战我的底线了。”基娅拉说道。
此话一出,顾灿星甚至不知道谁才是校长了。
“刚才那些只是提议,后续还会再讨论。”桑切斯急忙打起圆场,“再怎么说,艾森纳特学院,是我们的同僚,我们宪兵部肯定不能把你们当敌人对待。”
校长搓着手,“行了,到此为止吧。宪兵部可别忘了,一开始决定的就是,宪兵部直接作为补充进来的反间谍、反渗透调查力量,结果现在要让我们的学员去当什么特务、卧底,你们这算盘打得有点太响了!不想出人出力可以直说,本来我们也没求着你们来。”
顾灿星松了一口气,多米尼克校长难得地没和稀泥,终于没有长篇大论,而是说了掷地有声的东西。
离开会议室之后,顾灿星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看,基娅拉还在和多米尼克校长说着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基娅拉想要看看门外,但是顾灿星很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多米尼克校长率先出了门,上下打量了顾灿星一番,“你怎么还不走?等基娅拉教官吗?”
“嗯,我有点事······”
“你有什么事啊?”多米尼克校长用手指挠了挠眼眶。
“就是······夜袭队的事情。”顾灿星显然有些底气不足,心想,校长你问什么问啊?
多米尼克校长点点头,随即靠近顾灿星小声道:“基娅拉教官呢,确实也气得不轻。我的意思是说,你别让她太操心了。哎呀,这大过节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校长,你什么意思啊?”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我是说,基娅拉教官真的扛了很大的压力,就是为了保住你们不去当这个送死的卧底,本来宪兵部是要把夜袭队培养成卧底团的,要不是基娅拉据理力争,事先跟宪兵部的高层吵了一架,你们已经······你知道的,这事其实不合规矩,越了很多很多级。”
多米尼克校长说罢,又扔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接着转身离开。
顾灿星又往会议室里探头,发现基娅拉还坐在位置上,压低帽檐,手里转着钢笔。顾灿星一咬牙,走了进去。
基娅拉见顾灿星走进来,立刻抬起了头,“你有什么事?”
“我手表不见了,我看看是不是落在这里了。”顾灿星感觉自己找了个好烂的理由。
基娅拉微微侧头,“你手表不是戴在手上吗?穿军常服,配卡西欧G-SHOCK?你不像审美这么差劲的人啊。”
顾灿星依然站在门口,低头却藏不住笑,将戴着手表的左手藏在身后。
“在门口站半天了吧?”基娅拉笑着说。
顾灿星没有回答。
“刚才多米尼克校长跟你讲的,其实我也听见了。你别跟队里的其他人说,我不希望你们有压力。保护自己的属下不去送死,是我应该做的。”基娅拉说。
“谢谢基娅拉教官。”
“不用。”基娅拉淡淡地说出一句,“宪兵部就是这样,永远在算计同僚,把士兵当耗材,却把自己从整个联合军里摘除出去,所以我不在那里待。”
顾灿星当然很感激基娅拉的护短,但是他现在确实有点坐立难安,虽然多米尼克校长只是说“扛压力”,这几个字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是顾灿星知道,背后的艰辛是难以想象的。
她居然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吗?
“我知道,你会有压力。”基娅拉示意顾灿星坐下,顾灿星坐到了基娅拉的对面。此时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一直都觉得,这个会议室其实很拥挤,因为每次人都很多,大部分人甚至连一小部分会议桌也混不上。
但是现在,他觉得这里空空荡荡的,装修还是一如既往精致的哥特式,什么都没有变。
基娅拉就坐在他的面前,中间只隔着一张桌面的宽度,只要两个人一同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彼此的指尖。
“坐到我旁边来,否则声音小了你听不见。我不想被宪兵部的人偷听。”基娅拉的声音像冰过的朗姆酒,冷冽之下带着回甘。
顾灿星站起身来,做到了基娅拉的右手边。
会议室里依然冰冷,基娅拉的身边也毫不例外,或许更甚。
那种在战场上都为体验过的紧张感,在这一刻将他体内每一毫米的血管都占据了,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像浸过了冰水。
“我知道,你会有压力。”基娅拉没有看顾灿星,只为他留下余光。
“无论我怎么解释,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整个夜袭队,你还是感觉有压力,对吗?”基娅拉继续说道。
顾灿星点点头,“你不是也让我别告诉亚里沙他们吗?你觉得他们也会觉得有压力。”
“我一开始,其实想连你也不说。因为我知道,你一旦知道我为了你,去跟自己的老东家宪兵部撕破脸,你肯定会一直疯狂地去证明自己,就像再说,看啊,教官,我能不能配得上护短?”
顾灿星点点头,“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你和我以前太像了。”基娅拉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我刚才跟多米尼克校长都差点吵起来,我让他千万不要告诉你,因为这种事对你来说太重了,相当于无形之中救了你的命,救命之恩是会困住人很久,乃至一辈子的。”
基娅拉转过头去,凝视着顾灿星的眼睛,她的金发一下子散落下来,“对吸血鬼来说,一辈子太长了。”
顾灿星的指甲几乎要把红木扶手椅抠出木屑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基娅拉垂眸,缓缓坐了回去,“可是多米尼克校长说,应该让你知道。一个合格的军人,应该扛住牺牲——当然,今天这件事,算不上什么牺牲。”
基娅拉笑了一下,随后再次严肃起来,“但是在战场上,看待自己牺牲的时候,觉得一死了之什么都不用管,一旦涉及到别人为你做出的牺牲呢?为你挡子弹、把最后一支药剂留给你、把最后一个血袋留给你,在战场上,这种事情太多了。”
基娅拉拽了一下顾灿星的领带,“在这种时候,你难道要千恩万谢一辈子,卸甲归田之后还要整夜整夜做噩梦?不是,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不去送死也不当逃兵,别忘恩负义,就不算愧对为你牺牲的人,因为这归根到底是别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