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张记面馆后厨那口老灶台被他借来用,老张头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
“你那个烧火的呢?”老张头吐出一口烟。
云知味拿火钳捅了捅灶膛:“说寅时来。”
“寅时都快过了。”
话音刚落,破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小云侧着身子挤进来,旧袍子上沾着露水,白眉毛上挂着水珠子。他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棍子上用草绳绑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老张头烟锅子差点掉地上:“这谁?”
“烧火的。”云知味头也没抬。
小云蹲到灶膛另一边,把蝴蝶结柴火棍端端正正放在脚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白壳蛋搁在灶台沿上:“蛋带了。”语气跟汇报工作似的。
云知味瞥了一眼:“你绑蝴蝶结干什么?”
小云耳朵尖红了一下:“第一次烧火,正式一点。”
老张头呛了一口烟,咳得惊天动地。云知味把醒好的面条拎起来抖了抖,往锅里添了半瓢水,拿火钳敲了敲灶膛口:“烧。”
小云拿起蝴蝶结柴火棍认认真真往灶膛里送。送了三寸,卡住了。往外抽了抽再往里送,这回进去了半截,火苗舔上来,柴火棍一头开始冒烟。
“行了,退出来。”云知味说。
小云往外拔,拔不动,卡死了。他两只手攥着棍子往外拽,脚在灶台沿上一蹬,整个人往后一仰,柴火棍“啪”地弹出来,灶膛里腾起一股浓烟扑了他一脸。老张头笑得烟袋差点掉裤裆里。
云知味拿火钳把冒烟的柴火棍拨到一边,又塞了两根干的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他扭头看了一眼小云,白眉毛烧焦了半截,鼻尖一道黑灰,前襟糊了一片。
“糊了。”云知味说。
小云拿袖子蹭了蹭脸,蹭完更花了:“……我说了我烧不好。”
“我说的是柴火糊了。”云知味把面条扔进锅里搅了两圈,“你人没糊就行。”
小云把烧糊的柴火棍扒拉出来看了两秒,又捡起来拿草绳重新绑了个蝴蝶结搁回脚边。云知味从眼角瞥见了,没吭声,嘴角抽了一下。
面滚了三滚,云知味挑了一根尝了尝,火候到了,但汤底还没调。他伸手去够灶台里面的糖罐子,老张头藏在盐罐后面防人的,舀了半勺扣进汤锅。
老张头坐直了:“你往咸汤里搁糖?”
“嗯。”
“你疯了?”
云知味搅了搅舀了一小口尝,舌尖先碰到咸,紧接着甜味从舌根底下泛上来,不冲,但明明白白在那儿。他又舀了半勺。
“你搁多少?”老张头站起来了。
“半勺。两碗的量。”云知味把糖罐塞回盐罐后面。
老张头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疙瘩:“咸不咸甜不甜的,”
“你尝一口。”
老张头拿手指头蘸了一下嘬进嘴里,咂摸半天,表情从“你疯了”变成“好像还行”又变成“这他娘的还真行”。他烟袋往腰带上一别,走回门槛蹲下,嘟囔了一句:“邪了。”
云知味把四只碗摆开,每碗挑一筷面浇汤撒葱花,又从灶台底下摸出四颗蛋,碗沿上一磕两手一掰,蛋黄裹着蛋清滑进碗里,一颗没散。四只碗里卧着四颗流心蛋,蛋黄颤巍巍的。
“端出去。”他把两碗推给小云。
小云两只手端碗,步子迈得跟踩鸡蛋似的一步一挪往后院走。走到门口云知味喊了一声:“糊味那碗你自己吃。”小云背影僵了一下。
后院石阶上,赵铃铛、秦无咎、钱多多已经蹲成一排。赵铃铛换回鹅黄色裙子,攥着筷子敲碗沿。秦无咎蹲在她左边,手里转着那枚好感度结算凭证的铜钱。钱多多蹲在最右边,袖口毛边在晨光里支棱着。
小云把第一碗递给赵铃铛,第二碗给秦无咎。云知味端出剩下两碗,一碗给钱多多,一碗自己端着蹲到石阶最边上。小云蹲在灶台旁边端着糊味最重的那碗,扒拉了两下没往嘴里送。
赵铃铛吸溜一大口嚼了两下,抬头看云知味:“这面……有你的味道。”
云知味筷子停在半空:“什么叫我的味道?”
“就是有点糊。”
秦无咎吃了一口点点头:“确实糊了。但糊得刚好。”
钱多多腮帮子鼓鼓囊囊:“比昨天好吃。”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他那碗也有点糊味,是小云第一根柴火棍冒烟窜进去的。尝了一口,糊味不重,混在甜汤里居然有种焦糖的感觉。
“行吧。”他把碗往膝盖上一搁,“以后就这个味了。”
赵铃铛含含糊糊:“什么味?”
“糊味。”云知味拿筷子指了指灶台,“张记面馆特色,糊得刚好。”
老张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我开面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糊味是特色。”
“你那个秘方里又没写不能糊。”
“秘方里也没写往咸汤里搁糖!”
“那我现在写。”云知味扭头看小云,“记一下。张记面馆秘方补充条款第一条:汤底加半勺糖。第二条:允许糊味,但只能糊一点。”
小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拿草绳缠了个加长柄,认认真真记下来。写完了抬头:“第三条呢?”
“第三条……烧火的自己吃糊的那碗。”
小云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团黑乎乎的面,扒拉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好像还行”,又扒拉了一口。
赵铃铛吃完最后一口把碗一搁:“对了,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今天开始?”
“嗯。”
“我帮你吆喝。”
“你一个内门弟子,”
“得了吧。”赵铃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一个外门杂役在面馆门口煮面,我帮你吆喝怎么了?再说了,”她拿筷子指了指石阶上另外三个人,“秦师兄帮你数话,钱多多帮你洗桌布,那个烧火的帮你烧糊柴火,我帮你吆喝,怎么了?”
秦无咎耳朵尖红了一下:“我不是帮他数话,”
“你昨天数了四句。”
“……那是顺便。”
钱多多把空碗摞起来:“那我今天还洗桌布。”
小云把糊味面吃完,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拿袖子抹了抹嘴:“那我明天还来烧火。”
“你明天鼻子也得红。”赵铃铛说。
小云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行。红。”
云知味把碗里最后一口甜汤喝完。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今日已结算。好评+4。”
“怎么是四?”
小云头也不抬:“我那份也算。糊得刚好,好评。”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把空碗摞成一摞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扭头看石阶上那四个人,赵铃铛在跟秦无咎争谁先洗碗,钱多多已经把桌布从晾衣绳上扯下来了,小云蹲在灶台边拿草绳给第二根柴火棍绑蝴蝶结。
“吃面的人自己洗碗。”云知味把碗往水盆里一搁,“烧火的人不洗。”
小云抬起头:“那我”
“你明天还烧火。”
“行。”小云把第二根蝴蝶结柴火棍端端正正摆在灶膛口,“那我明天还来。”
云知味蹲到灶台前拿火钳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老张头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个评分,”
“2.0。”
“今天呢?”
云知味还没开口,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铃铛从石阶上跳起来,筷子差点戳进秦无咎鼻孔里:“掌门来了!”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扭头就往灶房后面躲,“别说我在这儿!”
秦无咎把铜钱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钱多多端着桌布愣在原地。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没动。
赵铁山从院门口走进来,掌门袍子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点不乱,但脚上那双靴子沾着泥,明显是从山下走回来的。他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云知味身上。
“听说你往咸汤里搁糖?”
云知味拿火钳敲了敲灶膛口:“嗯。”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灶台上:“这是山下李记的桂花糖。比你那个糖罐子里的好。”
云知味看了一眼油纸包,又看了一眼赵铁山。
赵铁山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我蹲对面树底下看见的。你那个糖罐子快见底了。”
小云蹲在灶膛边,悄悄把第三根柴火棍上的蝴蝶结拆了,换了个双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