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莱妮在第二天中午才真正醒过来。
那间客房不大，但很干净。阳光从窄窗里斜射进来，落在床脚的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暖色。京坐在窗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从楼下厨房顺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螺旋，垂到膝盖上。
"水……"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京的刀停了。他转过头，看到瑟莱妮睁开了眼睛。黑发铺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更苍白了。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黑色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清醒，和京记忆中那个趴在沙发上晒太阳的少女一模一样。
"醒了？"京放下刀，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水递过去。
瑟莱妮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刚刚上油。
"我睡了多久？"
"一天半。"
"……够懒的。"
京忍不住笑了一下。即使在禁魔镣铐里关了三天，被隐独藏在后院奄奄一息，她醒来的第一反应还是——懒。
"你的伤——"
"没事。"瑟莱妮放下杯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绷带是瑞亚换的——同行比独行更懂怎么处理魔力相关的伤。"禁魔镣铐的后遗症而已。魔力回路被压制了太久，需要时间恢复。和那个独行的装置一个原理。"
"隐独。"京说。
"什么？"
"那个旅店老板。他说他是隐独。"
瑟莱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十大独行之一。"她平淡地说，"难怪他能把空间隐藏做得那么自然。不过——"她停顿了一下，"——他为什么帮你？"
"不知道。"
"他测试你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瑟莱妮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十大独行都有毛病。那个'隐独'……听说他喜欢测试人。测试完了就哭。挺变态的。"
京想了一下隐独哽咽着说"你是对的"的样子。
"确实有点变态。"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瑞亚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什么东西——闻起来像鸡汤。艾德温跟在她身后，骑士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左臂上的伤口也换了新绷带。
"醒了？"瑞亚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苹果并排放着，"鸡汤。楼下老板娘熬的。"
"谢谢。"瑟莱妮看了一眼鸡汤，又看了一眼瑞亚，"有烤肉沙拉吗？"
"没有。"
"那算了。"
"先把鸡汤喝了。"
"不想喝。"
"喝。"
"……好吧。"
瑞亚用勺子舀了一勺鸡汤，递到瑟莱妮嘴边。瑟莱妮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张嘴喝了。
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0069号同行，奥雷利亚同行组织的精英，此刻正像一个老妈子一样给一个城主女儿喂鸡汤。而那个城主女儿——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下任统治者——正乖乖地张嘴，像一只被投喂的猫。
"别笑了。"瑞亚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抖。"
"那是面瘫。"
瑞亚翻了个白眼。
艾德温站在门口，努力忍着笑。骑士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笑什么？"京问。
"没什么。"艾德温清了清嗓子，"就是觉得……你们三个在一起，挺像一家人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谁和他一家人。"瑞亚和京同时说。
瑟莱妮在旁边喝鸡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鸡汤喝完之后，瑟莱妮的精神好了一些。她靠在床头，黑发垂在肩膀上，听京把从要塞到王都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林地突围、杰多的魔语、白鹿旅店的相遇、隐独的测试。
她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但当京提到"杰多·索拉里亚"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杰多·索拉里亚。"她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京问。
"听说过。城堡的藏书里提到过。百城之主。几百年前奥雷利亚的唯一统治者。"瑟莱妮的声音很轻，"传说他死在了战争里。但也有人说，他没有死——只是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京东的左手背。那口井安静地伏在那里。
"你身上有他的印记。"
"算是吧。"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还在。但他说'还不是时候'。"
瑟莱妮没有追问。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从枕头下面——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东西塞到那里的——摸出了一把钥匙。
铜制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索"字。
"这是——"
"我父亲的东西。"瑟莱妮说，"撒努斯不知道在他手里。或者说，撒努斯以为已经毁了。"
她把钥匙递给京。
"王都西郊，黄金银行。第三号保险柜。里面有金雷耶尔——不少。够你们用一阵子了。"
京接过钥匙。钥匙冰凉，上面有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你要是不说，我们还真没钱了。"京说，"三个房间，五天。再加上吃的——"
"你们花了多少？"
"瑞亚点了七份烤肉沙拉。"
"……"
"还有艾德温的麦酒。"
瑟莱妮沉默了一下。
"我存了三千金雷耶尔。"她说，"够你们花到世界末日。"
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三千金雷耶尔。那不是"够花一阵子"的问题——那是能买下一座小城的财富。
"你一个城主女儿，存这么多钱？"
"城主不领工资。"瑟莱妮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抱歉。"京说。
"没事。"瑟莱妮摇了摇头，"反正用得上。"
黄金银行比京想象中要低调得多。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门口站着两个石狮子的大楼。而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石砌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守卫——不是士兵，是银行自己的安保——腰间挂着一把做工精良的短剑。
京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安静，铺着地毯的地面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京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钥匙上的"索"字，表情没有变。但他站了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京面前。
"请跟我来。"
他带着京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地下室。地下室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的保险柜——铜的、铁的、银的都有。中年男人走到第三排，用钥匙打开了一个银色的柜子。
柜子里有一个小布袋。
京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金币。
不是银雷耶尔。不是铜雷耶尔。是金雷耶尔——奥雷利亚最高级别的货币单位。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奥雷利亚的国徽——一只展翅的鹰。在地下室的灯光下，它们泛着温暖的、让人安心的金色光泽。
京把袋子扎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
他转身走出银行。阳光照在王都的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琴声和商贩的叫卖声。王都的早晨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京站在银行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有钱了。
接下来的五天，三人组——加上瑟莱妮——在王都西郊的一家小旅馆安顿下来。瑟莱妮需要静养，瑞亚需要恢复魔力，艾德温需要养伤，京需要……想事情。
他有很多事情要想。
杰多。面具。撒努斯。费伦元帅洛萨。十大独行。隐独的眼泪。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脑子里。他试着梳理，但每次刚抓住一根线头，另一根就会滑走。
第五天傍晚，京独自走出了旅馆。
王都的黄昏有一种独特的美。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高耸的塔楼投下长长的影子，街道两旁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串橘色的珍珠。
他沿着一条窄巷走着。巷子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建筑——没有招牌，没有门灯，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京走过去。
"邀请函。"黑衣男人说。
京从口袋里里掏出一张纸条——五天前，他从白鹿旅店的柜台上拿走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隐独留下的：
"王都地下拍卖场，五日后。面具会出现。"
没有邀请函。没有入场券。只有这句话。
京把纸条递给黑衣男人。
男人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看京。然后他侧过身，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铁门。
"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刻着复杂的花纹——京认不出是什么图案，但那些线条让他想起了地下室书房里那本书的封面。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