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公路

作者:开拓OC者 更新时间:2026/8/21 0:46:09 字数:7053

傍晚的云层烧得很沉,大片大片粉紫与橘红堆叠在海岸线的上空,把整条沿海公路浸在一层朦胧柔和的色调里面。柏油路面被落日烘得还留着白日余下的温度,双黄线向远方无限延伸,远处海面平铺着一串细碎的灯火,星星点点,隔着薄薄雾气看不真切。

林屿半弯着腰,站在老式蓝色轿车的车尾,后备箱向上翻起,金属的后盖反射着漫天落霞。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酒红色连帽卫衣,短裤,白色棉袜裹住脚踝,脚上一双旧帆布鞋。手指胡乱地在后备箱里面扒拉,塑料袋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门没有关严,缝隙漏出来一点车内的冷气。

苏晚就坐在不远处的路肩。

她戴着一顶旧的宽檐渔夫帽,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双腿屈膝收拢,后背靠着路边的指示牌。手里捏着一罐打开的汽水,易拉罐的罐身凝满水珠,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淌,滴落在沥青地面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海风卷过来,撩动她帽檐边缘的碎头发。

“你确定,我们真的要这么走?”苏晚侧过头,声音被风揉得轻飘飘的,隔着一小段公路传过来。

林屿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手还在翻找背包,背包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两本习题册,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充电线。

“不然呢。”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再回去,下周又要重演一遍。”

“可是离家出走,不是闹着玩的。”苏晚把汽水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往后仰,仰头望向铺满紫粉色的天空,“你爸妈只是吵架,不是……不是说就不要你了。”

林屿终于转过身来。少年的眉眼还带着高中生没有褪去的青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着好几晚睡不好觉堆出来的疲惫。晚霞铺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橘色光里,另一半沉进淡淡的紫调阴影。

“你听过他们吵架。”他往前走两步,站在后备箱和路肩的中间,隔了几米的距离看着苏晚,“上个礼拜半夜,你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我待在那个房间,门锁是坏的,什么都挡不住。”

苏晚抿了抿嘴唇,没有马上接话。两家住同一个老小区,做了十几年邻居,从小到大,她几乎是看着林屿长大的。小时候两个人一块爬树,一块在楼下小卖部买冰棍,放学并排走回家。后来上了高中,林屿家里的矛盾越来越频繁,争吵的声音,摔东西的动静,常常顺着楼道飘出来。

“那也不能直接开车跑出来啊。”苏晚抬手指了指那台老旧的蓝色轿车,“这车是你舅舅放在车库的,你偷偷拿钥匙开出来,要是出事怎么办,你还没有正式考下驾照。”

“科目三已经过了。”林屿低声反驳,“只是证还没发下来而已。路上我开得很慢,从市区开到这条海边公路,一路上都没有超速。”

“慢也不行。”苏晚皱起眉,“被交警查到,两个人都麻烦。”

林屿低头踢了踢路面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很远。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我待在家里,每天精神绷得很紧。上课的时候走神,晚自习做题,脑子里面反复回放家里吵架的声音。我快要撑不住了,晚晚。”

这句话落下来,海风掠过海面,掀起一层细碎的浪声。远处的海浪一层一层推过来,又缓缓退回去。漫天云霞还在流动,厚重的云团边缘被落日镀上滚烫的橘红,往底下慢慢过渡成静谧的紫。

苏晚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昨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说要不要一起走,不是开玩笑。”

“不是玩笑。”林屿摇头,“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弹出你的消息,你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鬼使神差,我就敲了那一段话。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在家里面坐了一整夜。”苏晚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凌晨四点,我爬起来,偷偷收拾了一个小包,趁我爸妈还没有醒,从家门溜出来,到小区车库找你。我站在车库门口,看见你把行李往后备箱塞,我那时候还在想,我是不是脑子坏掉,居然真的跟着你跑出来。”

林屿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松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苏晚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晚风拂过她的黑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跑掉,不知道去往什么地方。万一你一个人在路上出点什么状况,我之后一辈子都会后悔。”

“会连累你的。”林屿说,“你本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准备下个月的月考。现在跟着我滞留在这条陌生的海边公路,不知道晚上要睡在哪里。”

“我知道会连累。”苏晚说,“可是比起考试,我更怕你出事。”

她从路肩的地面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细小灰尘,手里拎起脚边的汽水罐,一步步穿过车道,走到轿车的车尾。

后备箱敞开着,乱糟糟堆着背包、薄外套、几瓶矿泉水,还有两包面包。

“你都收拾了些什么。”苏晚探头往里面看。

“几件T恤,一条裤子,充电宝,牙膏牙刷。”林屿伸手扒拉了一下,“钱不多,只有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大概八百多。”

“八百。”苏晚眨眨眼,“两个人,要撑多久?住旅馆都不够。”

“所以我还不知道去哪里。”林屿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望向公路延伸的尽头,“我只是想要先离开那个房子。至于之后去哪里,我开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计划。车子油箱还有大半箱油,可以开很远,可是油烧完之后,我们就没有办法。”

晚霞一点点往下沉,天光开始转凉。浓烈的橘红慢慢褪去,紫色调占据大半片天空,云朵的轮廓变得柔和朦胧。远处海岸线的灯火,愈发清晰,一串串光点沿着海湾铺展开。

苏晚弯腰,伸手拎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双肩包,是她凌晨偷偷带出来的。

“我带了三百二十七。”她把背包丢进后备箱,落在林屿的帆布包旁边,“我存钱买耳机的钱,现在全部拿出来。加在一起,一千一百多,省吃俭用,勉强可以撑一小段日子。”

林屿转头看向她。

“你不必把你的钱拿出来。”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苏晚合上后备箱盖子,“我人已经在这里,总不能半路把我丢在公路边。”

金属后备箱“砰”的一声合上,响声在空旷的海岸路边荡开小小的回响。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从小时候扎着小辫子跟在他身后跑,到现在已经长到这般模样。十几年的岁月,像是被这一场落日压缩在一起。

“后悔吗。”他问。

苏晚侧过脸,望向海的方向。

“有一点点。”她很坦诚,“会害怕,会担心家里发现我不见了之后,我爸妈会急疯。但是,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长到十七岁,第一次,脱离所有熟悉的东西,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上。”

她转过身看向林屿:“你呢,逃出来之后,有没有一瞬间,觉得其实也没有想象那么解脱?”

林屿靠在轿车的后保险杠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后背。

“有。”他坦白,“开车驶出小区大门那一刻,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像是身上压着的重物被搬走。可是车子越开越远,我又开始慌。我不知道我逃离家庭之后,我能去哪里,我能做什么。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去,可我没有想好前路。”

“很多出逃都是这样。”苏晚说,“冲动先行,计划缺席。”

公路上几乎没有来往车辆,隔很久,才会有一台车远远驶过,车灯一闪,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路边的灌木丛安安静静,海风裹挟淡淡的海水咸腥味吹过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晚问。

林屿绕到主驾驶车门,伸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座椅老旧,皮革表层有些磨损。他伸手把车窗降到底,晚风呼呼灌进车厢。

“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开。”他脑袋靠在座椅头枕上,眼睛望着前方漫向天际的紫霞,“海边有很多小镇子,找一个偏僻一点的,看看能不能找到便宜的小旅馆。”

“如果旅馆要登记身份证呢。”苏晚站在车窗外面,手肘搭在车窗边框。

林屿沉默几秒。

“那就只能在车上凑合一晚。”

“在车上过夜?”苏晚微微睁大眼,“现在是秋天,海边夜里温度会降得很低。”

“座椅可以放倒。”林屿伸手演示了一下,“后备箱有薄毯子,凑活熬一夜,应该没问题。”

苏晚低头思索片刻。

“也行。”她说,“总比原路返回要好。”

她绕到副驾,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一部分海风,但是车窗依旧留着缝隙,紫粉色的晚霞从车窗铺满整个车厢。中控台上,还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冰饮,纸杯上面插着吸管,已经融化大半。

轿车的仪表盘亮着淡淡的微光。

林屿手放在方向盘上,却没有立刻打火发动。

“晚晚。”

“嗯?”苏晚转头看向他。

“等我们跑出去一段时间,还是要跟家里报平安。”林屿指尖轻轻摩挲方向盘表层的纹路,“不能彻底失联。我可以暂时不回去,但是不能让两边的家长无休止地慌乱。”

苏晚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完全消失,太不负责任。但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一通电话打过去,我爸妈会立刻报警,我们两个直接就被带回家,一切又回到原点。”

“对。”林屿低声说。

车厢里面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海浪一阵阵传来的声响。漫天云霞持续变幻,橘红越来越淡,紫调越来越厚重。云朵大块大块堆叠,像浸在颜料里的棉絮。

“还记得初中毕业的时候吗。”苏晚忽然开口,视线落在窗外辽阔的天际,“那时候我们两个骑着自行车,骑到城市边缘的河堤,也是看日落。那时候我们还开玩笑,说以后长大,要开车跑到很远的海边。”

林屿笑了,笑意淡淡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苦涩。

“那时候以为长大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以为长大就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真正长到十七岁才发现,长大是一堆甩不开的枷锁。”

“家庭,考试,别人对你的期待。”苏晚接着往下说,“全部沉甸甸压在肩膀上面。”

“我家里面,所有人都在对我提要求。”林屿的声音放轻,“我爸希望我考重点,将来读好大学,找体面的工作。我妈情绪反反复复,开心的时候什么都好,吵架的时候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我待在那个家,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更像一个要满足他们期待的物件。”

苏晚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有时候晚上关在房间,听见外面争吵,我会盯着窗户,特别想直接翻出去跑掉。”林屿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念头反反复复冒出来,这一次终于付诸行动。”

“可是逃跑解决不了根源的问题。”苏晚轻声说,“就算我们现在开到千里之外,那些矛盾不会凭空消失。”

“我知道解决不了。”林屿侧过头看向她,晚霞落在他的瞳孔,“我不是想要一跑了之,一辈子不回去。我只是需要一小段时间喘口气。我快要被挤压到窒息,我需要离开那个环境,让脑子冷静下来。”

“我懂。”苏晚说,“短暂的逃离,不是逃避一辈子。”

林屿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老式轿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平稳的滚动声响。车子顺着双黄线,沿着海岸线向前行驶。

道路的左手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右手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被落霞染成紫红色,波光轻轻晃动。

车速开得很慢,维持在四十多码。

“慢一点。”苏晚提醒,“这边公路没有路灯,再过一会儿天彻底黑透,视线会很差。”

“我知道。”林屿应答,“我不敢开快。”

车窗缝隙吹进来的海风,撩动苏晚的头发,发丝飘来飘去,偶尔扫过脸颊。她伸手把碎发捋到耳后。

“说真的。”苏晚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云,“我到现在还有点恍惚,几个小时之前,我还躺在自己床上睡觉,现在,我跟着你开着一台没有正式驾照的旧车,在陌生的海边公路逃亡。”

“像做梦。”林屿说。

“很糟糕的梦,又好像是很特别的梦。”苏晚笑出声,“要是班主任知道,估计要气到爆炸。月考直接两个人全部缺席。”

“月考。”林屿苦笑,“我现在已经顾不上月考了。相比一张试卷,我更想要先保住自己的情绪。”

车子往前开出去几公里,路边出现一处开阔的观海平台。林屿打转向灯,慢慢靠边,把车停在路边。

“停下来歇一会。”他熄灭引擎。

引擎安静下来之后,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只剩下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推开车门走下来。地面还残留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整片天地已经大半沉入暮色,天边还残留最后一层薄薄橘色光带,其余全部是浓郁的紫,云团层层叠叠,壮丽又荒凉。

苏晚走到护栏边上,胳膊搭在金属护栏上,望向无边无际的海面。林屿站在她身侧半米的位置。

“你害怕吗。”林屿问。

“怕。”苏晚毫不掩饰,“怕钱很快花光,怕被人查到,怕家里报警,怕我们今晚没有地方睡觉。但是,有你在旁边,又没有那么恐惧。”

海风把林屿的卫衣帽子吹起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把你拖进这一团乱麻里面。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你的高中生日子。”

“不要总说对不起。”苏晚转过头看向他,“消息是你发的,但是选择跟过来,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人胁迫我。”

少年的睫毛被晚霞染成暖色,他静静看着面前的青梅。十几年朝夕相伴,很多藏在心里面的情绪,在往日嘈杂的校园、压抑的家庭环境里面,一直被死死压住。现在站在空旷无人的海岸公路,漫天紫霞铺在头顶,那些情绪,终于慢慢浮上来。

“晚晚。”

“嗯?”

“从小到大,好多难熬的时候,都是你陪着我。”林屿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小时候我考试考砸,被我爸妈骂,躲在楼下花坛哭,是你偷偷递过来纸巾。后来家里开始不停吵架,我心里堵得难受,晚自习放学,你会陪我绕远路走很长的街道。”

苏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护栏冰凉的金属纹路。

“那是朋友该做的。”

“不止朋友。”林屿说。

海风呼啸而过,把后半句吹散在风里。

苏晚抬起眼睛望他。

“你想说什么。”

林屿喉结轻轻滚动两下,忽然又退缩回去。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翻涌的大海,“现在这个处境,好像不太适合说这些。我们两个还在出逃,前途未卜,身上钱也不多,谈别的,有点奢侈。”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说,才算合适?一定要万事顺遂,一切安稳,才可以讲心里话吗。”

她往前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紫粉色的晚霞笼罩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斜斜拉得很长,落在沥青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林屿,我们认识十七年。”苏晚的声音被海风揉得软软的,“我不是傻子。很多东西,我很早就能感觉到。”

林屿的肩膀微微绷紧。

“那你……”

“我没有回应,不是因为反感。”苏晚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海平面,“是之前,我们被太多东西困住。家庭,学业,乱糟糟的现实。就算互相有好感,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还是要被困在原来的生活里面。”

“现在我们逃出来了。”林屿说。

“是逃出来了。”苏晚点点头,“但逃跑不等于问题全部消失。我们只是暂时躲开。过一段时间,我们还是要回去面对。”

“我明白。”林屿说,“我没有幻想逃出来就可以一劳永逸。我只是,在这一刻,我不想再继续压抑心里的感受。”

远处的海面上,浪涛层层叠叠涌上来。天边最后一点橘色日光缓缓沉没,紫色夜幕迅速扩张开来。零星的星星,开始一点点冒出来。

“我喜欢你。”林屿终于把话说出口,声音带着少年难以掩饰的轻微颤抖,“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想要往后很多难熬的时刻,身边都有你的那种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垂下手,指尖微微攥紧,等待女孩的答复。

苏晚安静了一小段时间,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在脸颊边飘来飘去。

“我也是。”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林屿耳朵里,“我也是。”

周遭只剩下海浪反反复复起落的声响。公路空旷,没有来往行人,漫天紫霞慢慢褪成薄暮夜色。

林屿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有难以置信的光亮。

“真的?”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半夜偷偷从家跑出来,跟着一个出逃的高中生,跑到这条陌生的海边公路。”苏晚弯起嘴角,“我明明可以关上门睡觉,假装没有收到你的消息。”

林屿呼出长长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我还以为,我会被拒绝。”

“也不是没有想过拒绝。”苏晚老老实实讲,“出门的路上,我心里面反复挣扎。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冲动,是不是不该掺和你的困境。可是,我放不下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害怕你一个人出来,会钻牛角尖。我想过来,至少可以陪着你,至少可以劝着你,不要做更加傻的事情。走着走着,我才发觉,我不只是担心朋友,我心里也装着别的心思。”

天色越来越暗,晚霞大面积褪去,只剩下靠近海平线的地方还留着一抹淡淡的粉紫。远处沿岸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变得明亮。

“那接下来怎么办。”林屿问,“我们就算互相喜欢,现实难题依旧摆在眼前。钱,身份,家里的人,学业,全部都还没有解决。”

“先不要一下子想那么远。”苏晚看向那台停在路边的蓝色旧轿车,“先过完今晚。我们先找地方安顿,填饱肚子。未来的事情,一步一步慢慢商量。”

“回去之后呢。”林屿问,“回去之后,要面对我家一团糟的局面,你的父母,还有学校。”

“回去之后,我们一起面对。”苏晚说,“不再是你一个人扛所有压力。以前,很多事情,你全部闷在心里面。以后,不要一个人硬撑。”

林屿看着她,暮色之中,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热。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孤独,还有此刻滋生出来的暖意,全部搅和在一起。

“以前,我总觉得,所有事情只能靠我自己。”他低声说,“家里面没有人可以共情我,学校里面,很多心事也找不到人讲。我习惯全部压在心里面。”

“现在不一样了。”苏晚说,“你有我。”

海风继续吹过海岸,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

“我们先上车吧。”苏晚搓了搓胳膊,夜里的温度降下来,凉意浸透衣衫,“天快要彻底黑透,继续往前开,看看能不能找到便利店买点吃的。后备箱里面的面包,吃久了实在太难吃。”

“好。”林屿点头。

两个人转身,朝着轿车的方向走回去。长长的影子在路面上拖曳。

走到车边,林屿伸手拉开副驾车门,让苏晚先坐进去。自己绕回主驾驶位,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车厢外面,是已经近乎沉落的紫霞暮色,大海在黑暗里泛着朦胧的水光。

林屿重新启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

轿车重新驶上沿海公路,车灯破开薄薄的夜色,向着远方灯火零星的小镇缓缓开过去。车窗依旧留着缝隙,晚风源源不断灌进车厢。

苏晚靠在座椅上,脑袋偏向车窗一侧,望向外面沉沉的海。

“林屿。”

“嗯?”林屿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就算之后我们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苏晚的声音轻轻的,混在风声里面,“至少今天,这一场向着晚霞的出逃,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林屿侧过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很浅的笑意。

“嗯。”

公路向前无限延展,车灯照亮前方的柏油路面,身后是正在彻底落幕的漫天紫霞,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海岸。他们不知道今夜睡在哪里,不知道剩下的钱可以支撑多久,不知道回家之后要迎接怎样的风波。

可是这一刻,狭小的旧车厢里面,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心里揣着刚刚说出口的心意,沿着漫长海岸,慢慢驶向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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