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连绵不绝淋透整座山城。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墨色,雨珠顺着老旧木屋的屋檐一串串坠落,砸在台阶上溅起细碎水花。少年沈砚的眼上缠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米白色布带,布条绕过后脑牢牢系紧,彻底隔绝了全部光亮。
他什么都看不见。
十六岁那年一场高热,夺走了他全部的视力。世界于他而言,只剩下声音、温度、气味,还有无边无际永不会消散的黑暗。
旁人眼里,他是困在永夜之中的少年。可沈砚并不全然觉得痛苦。因为在这片黑暗里,会有一个姑娘踏过雨声,走到他的身边。
女孩叫知夏。
知夏的头发编成细细的麻花辫,辫尾松散垂落在后背。她的眼上没有布条,可她的心,仿佛也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绳索。那是与生俱来的心悸顽疾,大夫说,她的心脏像薄脆的琉璃,不知道哪一阵风过来,就会彻底碎裂。
山城多雨,大多数的雨天,知夏都会来找沈砚。
“下雨了。”少女清亮柔和的声音穿过淅沥雨幕,落在沈砚耳边,“我带了桂花糕,还是热的。”
沈砚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苍白修长的手指向前试探着伸出。他看不见知夏的模样,看不见她麻花辫垂落的弧度,看不见她淡粉的和服外衫,看不见雨珠沾湿她发梢的模样。
他所有关于知夏的一切,全部来自触觉与听觉。
知夏轻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少女的手掌不大,指尖带着一点微凉,指腹有常年抚弄琴弦磨出来薄薄的茧。沈砚的手指小心翼翼收拢,完整包裹住她的手。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抓住黑暗里面唯一的一簇火光。
“今天院子里的樱花开了大半,落了一地花瓣。”知夏坐在他身侧廊下,雨水在他们身旁哗哗流淌,“风一吹,花瓣就漫天飞,很美。可惜,你看不见。”
沈砚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布条之下,是一双失去光亮的眼眸。
“你讲给我听,我就看见了。”
于是知夏便慢慢讲。讲樱花是什么颜色,讲流云如何漫过山尖,讲傍晚落霞把整条江水染成熔金。她把眼中万千烂漫世间,一字一句转述给活在黑暗里的少年。
沈砚记在心底。在他漆黑的脑海之中,靠着知夏的描述,搭建出一整个鲜活盛大的世界。
少年的指尖,藏着一卷细细的朱红色丝线。那是集市上老婆婆送给他的姻缘红绳。红绳质地柔软,色泽艳烈,像烧起来的一簇小火。
那一日雨停,山间漫起薄薄白雾。
廊下光线柔和,知夏安静坐着,指尖拨弄随身带来的三弦,琴声低低缓缓流淌。一曲终了,余音消散在潮湿的空气。
沈砚凭着记忆,伸出手,摸索到她的手腕。
“知夏。”他的嗓音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我想把这个系在你的手上。”
红绳从他袖管滑落,艳红的丝线在昏光下微微发亮。
知夏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那根红绳。她清楚自己的命数,心脏的病痛时时刻刻蛰伏胸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带走她。她不敢许诺长久的情爱,不敢接住这份滚烫的期许。
可抬眼,看见少年眼上蒙着的白布,看见他茫然向着自己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忐忑等待回应。
她终究没有拒绝。
“好。”
知夏伸出左手。
沈砚看不见,指尖一遍一遍摸索她纤细的手腕,手指笨拙地缠绕红绳。红绳一圈圈绕上少女的腕骨,他想要打一个牢靠的死结,摸索许久,却始终系不好。手指反复打滑,红绳松松垮垮,勉强搭在她的手腕,没有真正锁死。
“我看不见,打不好结。”沈砚低声,带着一点窘迫的失落,“本该牢牢系住的。”
知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没关系。”她浅浅笑,声音轻得像山间薄雾,“就算不打结,我也不会跑掉。”
红绳就那样松松搭在两人之间。一头绕在知夏手腕,另一头,握在沈砚的掌心。
红绳没有锁死,仿佛从一开始,就预示着这场缘分,注定无法牢牢扣住。
那时候的他们,尚且不懂命运的残忍。少年蒙着眼,以为只要握住她的手,就可以永远留住这份温暖。少女心知自己生命薄如蝉翼,贪恋这份爱意,却不敢奢望往后岁岁年年。
山间的风穿廊而过,吹动沈砚眼上的白布,吹动知夏的麻花辫,红绳在风里轻轻飘曳,两端分别系住两个少年少女。
他们以为,阿吽同调,呼吸与共,便可以抵过世间所有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