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被带回了事务所。
他双手被星银索反捆着,扔在会客室的角落里。他身上的术式共振已经被露娜暂时封住,现在跟个普通的人没两样。他低垂着头,灰白头发遮住半张脸,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像在念经,又像在咒骂。
「别装了。」铃坐在他对面,竹刀横在膝上,「你能撑多久?你身上的术式都被封了,还能靠什么抗?还是说,你以为,你后面的人会来救你?我告诉你,这条街,今晚没人会来。谁敢来,谁就是下一把火。我正好,也想看看,你们这个什么新世界,到底有多少根蜡烛,可烧。」
那人缓缓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粒蒙了雾的玻璃珠。他盯着铃,忽然咧嘴笑了。
「名侦探,你真以为你赢了?这条街是保住了。可你没看见,这整座城里,还有多少条街,多少个人,正在被我们的人,慢慢点着呢。你今晚能拦一处。明晚呢?后天呢?你一个人,一把刀,挡得住全城的火吗?」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像只被捆住的夜枭,「你们这些守着旧门槛的人,就是不明白。火这东西,只要点起来了,就不需要谁去管。它会自己找路,自己蔓延,自己把所有人都卷进去。到最后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了?」铃的声音很冷,像刀面贴在冰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一,谁让你来北街点的火?二,你们这个组织,在表世界还有哪些据点,多少人?三,天幕社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四,那五十万,是谁出的?五,三宅健现在在哪?你自己挑,先说哪个。不过我建议,你先说三宅。因为他是传声筒,你是点火人。你们这条线,断了一头,还能再点。可要是两头都断了,你们的人,也就蹦跶不起来了。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一条断线,冒险来捞你吗?」
那人喉咙里滚了滚,明显被最后一句话,扎了一下。他别开眼,不说话了。
铃朝真行寺使了个眼色。真行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重新对上铃的眼睛。
「我这个人,不喜欢用狠的。」铃缓缓道,右眼却在灯下渐渐亮起,像一面深不见底的镜,「但我这双眼睛,正好能看见别人心里,那些掖着藏着的影。你不想说,我也能自己看。可你也知道,被我看过的人,轻则头疼几天,重则连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都吐个干净。你不想白受这个罪,就自己开口。」
那灰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挣扎了几下,被真行寺按得死死的,只能喘着气,压着嗓子喊:「你、你这是要动私刑!你疯了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要是——」
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因为铃的右眼,已经盯住了他。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一刺,就穿过了他满嘴的谎,直直地,扎进了他记忆里最不设防的那一层。
铃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片灰雾。雾里,有无数人在跑,在哭,在把家里的东西往街上扔。还有一扇门,通往一个极窄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摆着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几张写满字的纸。那些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不是中土字,是里世界的旧文字。而最后的落款,只有三个小字。
她没能看清那三个字。因为灰袍人猛地一挣,竟从他喉咙里,喷出一口灰黑色的血。那血落在地上,像酸一样,嘶嘶地冒烟。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了,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糟了!」伊莉丝冲过来,一把将铃从那人身边拉开,「是禁言锁!有人在他身上,下了防泄密的术。他刚想吐些什么,那东西就自己烧起来了。这手笔,不是普通术士能做的。至少得是里世界,世家级别的禁术。这人还真是个弃子,用完了就点。就跟三宅健一样。」
铃没说话。她蹲下去,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灰黑血迹,右眼的光,一点点冷下来。
「他刚才,差点吐出来的是什么,你看见了没有?」真行寺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看清。最后三个字,被那禁术掩了。」铃站起身,扯过一块抹布,把地上那点灰蹭干净,「但我看清了一部分。他脑子里,还记得一个地方。城东,旧货运站下面,有一间地下室。他们就是在那儿,接收里世界传过来的指令。电脑,手机,还有写着里世界旧文字的字条。那字条,就是他们点火的「引信」。他们不过是一群蚂蚁,真正在背后摇扇子的,还是从里世界钻出来的鬼。而这些人,之所以那么容易被煽动,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住在两界边上,心里那道对里世界的怕,长年累月,早被人浇成了干草。」
「你是说,他们从小就被喂了这种恐惧?」黑崎朝轻声问。
「十有八九。」铃点头,「所以这火,不能只灭街上的。还得把那些干草,从根子上,拔起来。否则,烧过一次,风一吹,还能再着。佐藤,立刻带人,去城东旧货运站,查那个地下室。记住,动作轻一点。那里头,可能有他们没来得及撤的账本、名单。甚至,还有下一个点火点的标记。只要有,就是我们的突破口。伊莉丝,我们带人,把北街先围起来,稳定人心。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来抓人的。让他们知道,这条街,现在安全了,有我们在,不会再让任何人,往他们家门上,泼一点火。」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
小春从里屋探出脑袋,怯怯地说:「铃姐,我也想去帮忙。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可以给街上的孩子们发糖,陪他们说话。他们肯定吓坏了。有个人陪着,会好一点。我还能……还能帮你们烧水煮茶,给那些守夜的人喝。」
铃看着她,目光柔了柔。
「好。你跟着真行寺,别乱跑。帮着照顾人,就是帮了最大的忙。记住,别出街口,别跟不认识的人走。你也是一条线,不能断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小春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伊莉丝走到铃身边,低声问:「你呢?你去哪?」
铃系好外套,把竹刀背在身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回里世界。这事已经烧到表世界的街面上了,那就不只是表世界的警察能压得住的。得让薇拉夫人知道,有人正借蛾的遗灰,在两界之间点一场大火。而且,我要再去一趟白雾藏书阁,查一查「新世界」这个名号。我总觉得,它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它可能是三百年来,躲在蛾影子里的那些人,给自己起的,下一个名字。」
伊莉丝点头,眼里有几分忧虑,却还是说:「路上小心。处理好了就回来。这个家,还有这条街,我给你守着。我们分工,你在里,我在表。等两边都摸清了,再一起,把那条灰线,从头到尾,剪断。」
「说好了。」铃伸出手,与伊莉丝轻轻击了一掌,「各自小心。别逞强。谁先摸到线头,就报个信。我们,老规矩。」
「老规矩。平安第一。」伊莉丝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不过,若里世界那边也烧起来了,你可别真一个人往上冲。你眼睛还没好透,听见没有?」
「都说多少回了。啰嗦。」铃摆摆手,转身,走进了门前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北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正在重新亮起。
像一片被风刮过的野草,弯了,又慢慢,挺了回来。
但铃知道,这远远不够。因为风,还在看不见的深处,呜呜地,刮着。
她得去把风眼,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