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城，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旧街区的轮廓泡得模糊起来。铃和伊莉丝下了车，沿着一条被野草蚕食了一半的石板路往南走。露娜坚持要跟来，被伊莉丝一个眼神定在了车里：“你等在这里。如果一个小时后我们没有出来，你就通知薇拉。”
露娜的手在裙摆上捏了一下，终究还是垂下头：“是，大小姐。”
“别那种表情。”伊莉丝头也没回，声音却软了一点，“我们不会有事。”
铃走在前面。她的左眼在晨雾中捕捉到了一些细若游丝的灵性痕迹，像无数看不见的蛛丝从石板路两旁的老房子里飘出来，一直延伸向南。那些痕迹很陈旧，显然不是最近留下的。这里是城南旧驿道的起点，曾经车马往来、灯火通明，如今只剩荒草和即将被拆的旧楼。
转过一个路口，旧图书馆出现了。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大半被木板封住。门前立着一块开发商的告示牌，红底白字写着“拆迁区域，禁止进入”。告示牌上的日期显示，爆破拆除就在十天后。
“十天后。”伊莉丝低声说，“月全红之夜，也在十天后。”
铃心下一凛。她抬头看向旧图书馆屋顶上方的天空，阴云低垂，看不见月亮。但十天后，那轮月亮将会完全变红，帷幕将薄如蝉翼。五火种如果要在那晚同时点燃，那么第一把火应当在那之前就被布置好，只等最后一刻引燃。
“灵性痕迹很重。”铃说，“但不是这里。是周围那些房子。”
伊莉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细细感应后点了点头：“是旧驿道的余脉。这条道以前走过太多人，灵性渗透进了路边的每一栋建筑。图书馆建在驿站旧址上，等于压住了这条灵脉的南端。”
“所以如果故纸在这里被点燃，火焰会顺着旧驿道一路往北。”铃走到图书馆门前，看了看被封死的入口，“门被封了，但封得很潦草。”
她伸手推了一下侧门，门没锁。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门缓缓开了。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从时间里溢出的叹息。
两人走进去。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层的借阅大厅摆满了书架，大部分书还整齐地排列在架上，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尘。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玻璃灯罩碎了几盏，碎片散落一地。阳光从封死窗户的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铃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积灰，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积灰厚而均匀，但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块相对较薄的区域，像有人用什么东西把灰尘扫开过。
“近期有人进来过。”她说。
伊莉丝已经走到借阅大厅中央。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圈。星轨术的微光从她指尖散开，像一圈无形的涟漪。几秒后，她皱起眉头：“奇怪。这里没有术式的痕迹。如果新世界要把故纸做成火种，怎么会在没有术式保护的情况下把引火物放在这里？”
“也许还没有布置完。”铃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也许故纸的‘引线’还在运输中。我们走得比他们快了一步。”
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二楼是阅览室和期刊区，格局更复杂，书架之间的过道狭窄幽深。铃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停一下，用左眼扫视周围的灵性波动。她的左眼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浅层侦查，没有引起任何不适。
“这里也没有术式。”伊莉丝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旧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他们没有设术式守护，说明他们打算在最后一刻才点燃。”铃分析道，“不留术式，就不会被发现。引火物可能被伪装成普通旧纸堆分散在各个角落，等到月全红之夜，他们只需要一个人走近，用最原始的火焰就能点燃一切。”
“那我们要怎么找？这么大一栋楼，到处都堆着旧纸。”
铃没有回答。她走到二楼最深处的报刊阅览区，在一张长桌前停下。桌上整齐地放着一叠旧报纸，最上面一份已经泛黄。她低头看了一眼日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图书馆的藏品。”她捡起那张报纸，“城南旧报，某年某月某日，上面有一篇报道，关于旧驿道北段发现古井的新闻。”
她把报纸翻过来，发现背面被红笔圈出了一个地名：断碑村。
“他们确实在这里做功课。”伊莉丝接过报纸，快速浏览了一遍，“有人在研究旧驿道，把相关的资料从别处搬来。这张报纸不是图书馆原有的藏书，而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和火种对应的资料放在一起。”
“第一火种‘故纸’，对应旧报纸、旧档案，记载着后面四个火种的线索。”铃的目光在阅览区扫了一圈，发现不止这一张。长桌、书架顶层、窗台，到处都零散放着一些特别旧的报纸和文件，全部被统一地摆放在与地面平行的位置，像在等待什么。
“这些旧纸被放在同一水平高度上。”铃突然说。她走到最近的一处，俯身查看，“如果把它们都点燃，火焰会沿着同一水平面蔓延，像一张悬在半空的火毯。”
话音未落，她的左眼猛地一跳。
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性波动从脚下的地板深处传来，只有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伊莉丝也感觉到了，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铺着旧报纸的桌面。
“在下面。”伊莉丝说，“地下一层。”
两人迅速回到一楼，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地下室的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丝阴冷的风，带着油墨和霉味。铃推开门，狭窄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底部一团漆黑。
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拧亮。光束穿破黑暗，照出地下室的轮廓。这里比她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显然是旧馆的档案库。一排排铁制档案架挤满了整个空间，上面堆满了牛皮纸档案盒和散落的文件。角落里放着几台早已报废的微缩胶片阅读机。
“灵性不是来自这些文件。”伊莉丝闭眼感受，“是地面下面。或者说，是地基里。”
铃走到底层正中央，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她的心眼在黑暗中缓缓打开，世界变成了灰白色的轮廓。在她们的脚下，旧图书馆的地基深处，有一根极细的线在黑暗中发亮，像一根埋在混凝土里的灯丝。那根线从地下向北延伸，穿过城市，消失在她无法感知的远方。
“这就是旧驿道的灵脉。”铃低声说，“很小，很弱，但一直存在。那些人要做的，就是用五把火把它重新点燃。而故纸作为第一把火，负责把灵脉的南端烧开一道口子。”
伊莉丝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声音很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旧纸全部清走？”
“那只会让他们换个地方。”铃站起来，手电的光在地上扫过，“我们得找到他们布置火种的人。佐藤看到的那个蛾形刺青，很可能就在这附近。故纸的引火物已经就位，说明他也该回来检查了。”
她话音未落，头顶的一层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脚步声，极轻，只有一下，却足够两人同时警觉。
铃关掉手电。地下室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上方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天光。伊莉丝的手指在黑暗中勾住了她的手指，无声地比了一个方向。两人背靠着墙，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
一楼，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就在借阅大厅的南侧。有人从侧门进来了。
铃悄悄探出半张脸。晨光从侧门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人影。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起来，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他正走向一楼的报刊栏，没有丝毫犹豫，步伐平稳得像在自己家里。
他的动作停住了。背对着楼梯口，他说了一句让铃瞳孔骤缩的话。
“出来吧。我能闻到眼睛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