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城区政府之前,铃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换衣服。
佐藤通过官方渠道约了下午三点半的会面,名义上是一家地产投资公司来咨询旧改项目的合作可能。伊莉丝是远道而来的资本方代表,铃是她的秘书。为此,伊莉丝从里世界紧急调来了两套准备多时的正装。料子挺括,剪裁利落,穿在伊莉丝身上气势凌厉;穿在铃身上,却像给一柄刀配了个漂亮的鞘。
“别扭。”铃对着镜子扯了扯外套下摆。她很少穿这种衣服,总觉得行动不便。
“你跟着我去谈生意,总不能穿着晚上刺探用的那身短打。”伊莉丝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后领理平,指尖在铃的后颈上似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好了。你看着很能镇场。”
铃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镜中的伊莉丝一眼。金发大小姐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一黑一白,倒真像对要去赴什么谈判的搭档。她对这种伪装并不陌生,以前做侦探时也扮过各种身份,只是秘书这个角色,实在谈不上熟练。
“等会儿别露馅。”伊莉丝说。
“管好你自己。”
南城区政府的办公楼落在旧城和新区的交界处,高耸的玻璃幕墙将晨光反射成一片冰凉的光。车子停在正门口,佐藤安排了便衣在斜对面待命。真行寺则提前潜进了地下车库,用她的能力监控附近灵力流动。
露娜为两人拉开车门。她今天把头发挽起来,整个人干练得像真正的秘书长。
“保持联系。”她低声说。
“你也是。如果察觉有异,直接用星轨术通知我。”伊莉丝说完,带着铃踏上台阶。
他们被领到八楼的会议室。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不紧不慢地吐着冷气。会议室门开着,曾守敬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正在看楼下车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阿斯特莱亚小姐,久仰久仰。”他迎上前两步,远远就伸出右手。伊莉丝没有马上回应,只淡笑着和他虚握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曾守敬也不以为意,引着两人坐下,又让秘书倒了茶,才在长桌对面落座。
“没想到里世界的贵族会对我们城南旧改感兴趣。”曾守敬说,顺手把一副金丝眼镜取下来擦了两下,又端端正正地架回鼻梁上。他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谈一桩再平常不过的生意。
铃坐在伊莉丝右后方,手里端着一个笔记本,姿势标准地低头记录。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纸上。左眼在镜片后面保持着闭合状态,用的是右眼和听觉。她不会在普通人面前轻易睁开左眼,但曾守敬不是普通人。来之前伊莉丝就说过,这个人身上有灵性,不多,像被反复洗涤过的痕迹。铃要做的,是找到他头顶上有没有黑蝶。
“旧改的钱,阿斯特莱亚家可以出。”伊莉丝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高位者的理所当然,“但我需要全面评估项目风险。尤其是南岭旧图书馆那一片,最近附近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出,我的人拍到了照片。我想知道你们的安保和拆迁计划出了什么问题。”
曾守敬的笑容一点没变。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开口:“南岭项目确实牵扯复杂,毕竟是旧城,历史遗留问题多,人员流动也杂。但您说的不明身份的人,我倒没收到下面报上来的消息。能不能让我看看照片?”
“照片涉及里世界的证据,不方便给表世界的人看。”伊莉丝拒绝得干脆,“曾主任只要告诉我,负责旧图书馆地块安保的是哪家公司,爆破那天由谁负责清场。这些信息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曾守敬笑眯眯地拿起手机,“我让建设部门的人整理一下,稍后发到您的邮箱。”他拨了一个内线电话,声音柔和地交代了几句。整个过程流畅自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铃的右眼盯着他,心里在等。
忽然,曾守敬挂断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第一次越过伊莉丝,落在铃身上。他笑了一声,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这位秘书小姐很面熟。你是……白银铃女士吧。以前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破案报道,真人比照片更年轻。”
茶杯。
时间。
铃没有把心里的震动表露在脸上。她放下笔,平静地抬起脸:“曾主任过奖。我已经不碰案子了,现在帮阿斯特莱亚家做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话筒从秘书的座位上接过来,直视曾守敬。右眼对右眼的普通对视,不足为惧。但她能感觉到,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打量她。
伊莉丝侧过头,皱着眉头打断:“你认识她的话,事情就更好谈了。既然曾主任消息灵通,应该也明白我们阿斯特莱亚家的风格:谈生意不爱绕弯,也不接受任何看起来像是陷阱的措辞。”她盯住曾守敬,“图书馆那边,我不会允许无关的人先动手。曾主任最好和合作方通个气,别把无关的人卷进不该进的地方。”
曾守敬温和地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动作慢极了,像在剥掉一层礼貌的皮。他说:“阿斯特莱亚小姐。我本来可以继续装傻。但既然你亲自来了,说明你们已经查到拆迁项目背后那层皮。从你进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不是生意。”
会议室里静下来。空气里,只有冷气机轻轻嗡鸣。
铃在那一刻睁开了左眼。红色的瞳孔在室内光下微微收缩,世界的层次在她眼前刹那铺开。她看向曾守敬的头顶,寻找黑蝶。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半拍。
曾守敬的头顶,没有黑蝶。
但有一道极浅的白色影子,像一只纸鹤,停在他后脑上方,翅膀保持着诡异的静止。那白影在她睁眼的瞬间,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你的眼睛。”曾守敬依旧微笑着,只是那笑容慢慢从嘴边褪去,像被水冲开的墨,露出底下空白而疲倦的一张脸,“原来它已经醒了。怪不得纸守说你身上香气很浓。既然这样,我们也别演戏了。”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像要宣布什么似的张开了嘴。
“月红之夜,第一道门会开在图书馆旧址。你们守不住的。如果阿斯特莱亚家也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提前清一次场。”
他说完,朝伊莉丝欠了欠身,像在告别,又像在挑衅。然后他走向会议室的门,推开门时忽然半转身,看向铃,低声说:“白银小姐。你的命火里有杂质。”
铃按在笔记本下的手渐渐收紧。她望着曾守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直到脚步声走远,才慢慢合上左眼。
“纸守……他果然早就盯上我们了。”伊莉丝低声道,随即抓住铃的手,“先离开这里。我的感觉很不好。”
两人快速离开区政府大楼。上了车,铃才吐出一口气,把后脑靠在头枕上,缓缓说:“他头上没有黑蝶。但有纸鹤。白色影子的纸鹤。”
伊莉丝将手盖在铃的手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能活二十年不被发现的,往往不是强大的术师,而是被其他东西保护的人。那个影子,是纸守的标记。他进入这栋大楼的时候,就等于进入了纸守的感知范围。反过来也一样,纸守可以通过他的眼睛,看见我们今天的每一句话。”
“所以今晚不能再去图书馆了。”铃说。
伊莉丝转头看她。
铃睁开眼,红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克制的冷然:“不,正好相反。纸守以为我们今晚会去图书馆。他已经通过曾守敬告诉我们了。真正安全的地方,是纸守不知道我们有第二只眼看见的那个地方。”
她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残破地图,指甲点了点旧图书馆北侧一个被烧成灰洞的位置。那里几乎看不出原样,但铃记得自己在图书馆地下室第一次展开它时,左眼曾捕捉到灰烬边缘一点极冷的光。
“图上有六个点。”她说,“只是其中一个,被折进去了。那个点,才是真正的古门。”
伊莉丝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低声问:“在断碑和故纸之间?”
“对。按灵脉节点来算,应该更靠近断碑村外的那个山坳。”铃说,“但我需要确认。所以我不会今晚去图书馆。我要去埋在那里的另一处。”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渐渐低垂的暮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纸守说我的命火里有杂质。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吃过被蚀蝶之眼烧过的东西。我要挖出这个人的底。”
伊莉丝没有放开她的手。汽车驶入车流,城市在她们身后慢慢亮起来。今晚的月亮还不会红,但已经比昨天更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