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比想象中深得多。
铃落在井底时先嗅到了水，但不是活水的腥凉，而是一股厚重的、混着铜锈与陈年香灰的甜腐味。脚下的青砖滑腻如脂，井水没了她三分之一的小腿，冰凉刺骨，凉得不像六月的井，倒像流经冥府的河。
伊莉丝落在她身后三步。星轨术托着她的身体轻如片羽，几乎没有溅起水声。她落地后立刻抬头望了一眼井口的天空——井口被月光圈成一个银白色的圆，圆心里还残留着她设下的星锁纹路，像六根银线在夜空中微颤。
“真行寺守在上面。”伊莉丝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星锁能撑一个时辰。”
“够了。”铃抬手燃起一缕真实之焰。火苗不是青色的，是好端端的暖黄，但在这阴气极重的井底，却像一颗被水汽困住的萤火，光圈仅够照亮周身三尺。
她的左眼已经完全“醒”了。
视线里，整个井底布满无数淡青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井壁，顺着砖缝一路向下，最终汇入井水之下。那是灵脉的方向。她循着纹路往深处看，看见水底有一扇门。
门是青铜的，半指宽的门缝里透出更浓的青光。门面上嵌着上百枚铜钱，排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处，是那枚刻着“曾”字的铜钱。
“门上有阵眼。”铃低声道，“是那只铜钱。”
伊莉丝也看见了。她忽然靠近一步，伸手按住铃的右肩：“你的命火在往那扇门里流。”
铃一震。她凝神内视，果然察觉到体内的命火像被一根极细极长的吸管牵引着，一丝一丝地朝水底渗。若不细察，根本发现不了。是那扇门在“吃”她的命。
“银铃童在找替身。”伊莉丝说，“它是井里的‘引’，你听见的铃音，是它在顺着你的命火往上爬。从你第一次听见九秒一下的铃音开始，它就已经锁定你了。”
“所以我在岸上排的那七枚小钱，正好等于递给了它七节梯子。”铃苦笑。
伊莉丝却摇头：“不。你若不递，它也会爬。断碑之后，你的命火和地下灵脉的共振已经无法切断。现在唯一的机会，是趁门未全开，毁掉它的阵眼。”
铃盯着那枚嵌在眼睛瞳孔处的曾字铜钱，右手的真实之焰忽明忽灭。她想起了断碑村。陈铃铛的魂被困在碑心，若不是神代静流的白椿剑意，那一夜她和伊莉丝都出不来。而此刻的古井，比断碑更凶——断碑是门，古井是引。
“曾守敬把陈铃铛的魂分成了两份。”铃忽然说，“一份封在断碑，一份沉在井底。所以他凌晨取走的木匣里，装的大概就是另一半魂引。他把两头的线都牵在‘铃’这个字上，一个做门，一个做引，就为了让我亲手来拆。”
伊莉丝沉声道：“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来。五火种，每一个都是为你设的局。”
“不。”铃缓缓摇头，“不是为我。是为我这只眼睛。”
她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那扇门。果然，门上的青色纹路在她左眼的视野里活了过来，纹路中心不是铜钱，而是一个极小的人形——一个蜷缩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大把铜钱，嘴巴被人用铜钱撑开，像一只衔着钱币的蟾蜍。
“银铃童的真身，就在门里。”铃说，“她被做成了门栓。”
话音刚落，井底忽然响起四面八方的银铃声，密如暴雨。井水无风自动，水面像被无数细小的手从下面搅动，泛起一圈圈朝着青铜门汇聚的涟漪。
铃和伊莉丝脚下的井水突然变深了。
不，不是变深，是井底在往下坍。青砖一层层剥落，像被胃液腐蚀着，向两人身后卷去。井壁开始逼近，整口古井像一条正在吞咽的喉咙。
“抓紧我！”铃一把扣住伊莉丝的手腕。
伊莉丝不慌，反手将两人手腕用星线系在一起，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连划四道线。四道星轨自她指尖弹出，钉入两侧井壁，形成一道交叉的银网，硬生生将坍缩的井壁撑住。
“门怎么毁？”伊莉丝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
铃没有回答。她俯身，将左脸贴近水面。水面之下，那扇青铜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看见铜钱排成的瞳孔开始转动，像一只真正的眼睛，正在寻找她的视线。
“它在看我。”铃轻声说。
然后，她伸出左手，将掌心按入井水。
水在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变得滚烫，像有人从水底泼开一锅滚油。铃的掌心剧痛，却没有缩回。她让真实之焰从掌心涌入水中，那团暖黄色的火一入水，便化作万千火星，像无数只发光的虫，朝着青铜门缝里钻去。
“我在喂它。”铃说，“它想吃我的命火。那我就给它吃。但我的火里，有师父留下的白椿剑意。”
话音未落，井底的水面突然炸开。
从青铜门缝里喷出的不再是青光，而是一道惨白的剑气状火焰，像一条发狂的白蛇，在井底横冲直撞。与此同时，一面透明的青白色屏障从门后升起，将铃的真炎尽数反震回来。
铃被震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伊莉丝伸来的手。她嘴里泛起腥甜，左眼刺痛得几乎要闭起来。视野里，那个被封在门里的小女孩突然动了。她用两只苍白的小手，一点一点，掰开了门缝。
门，开了三指。
“糟了。”铃低呼。
快走！她给伊莉丝递了一个眼神。伊莉丝却已经动了。她没有退，反而纵身向前，右手星轨成刃，竟笔直斩向那枚刻着曾字的铜钱。星刃落下，火星四溅，铜钱纹丝不动，却有一串极细小的黑气从铜钱孔中射出，直取伊莉丝面门。
铃一脚踏水，欺身拦在伊莉丝身前，小太刀横斩，将那缕黑气削散。刀锋掠过水面时带起的水珠，竟在刹那间结成了冰……
不。铃看清了。
那不是冰。是盐。
井水之下，不知何时浮起了无数细小的白色结晶，像冬天的初雪，又像不化的盐粒。它们无声无息地聚成一只只小手的形状，朝两人的小腿爬来。
“盐水为身，铜钱为心。”岸上，银铃童尖细的嗓音遥遥传来，像在唱一首童谣，“投井投井，投进盐井，再也浮不起，再也回不去——”
“它想把我们沉井。”伊莉丝冷声道。
她不再保留。双手结印，眉心处星辉暴涨，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星光覆盖。下一秒，她将全部星轨术收于一点，点在那扇青铜门的瞳孔中心——不，点在那枚曾字铜钱的背面。
“星诀·锁心。”
伊莉丝的声音在井底荡开，像神明的低语。那枚铜钱猛地一震，嵌入门面的边缘裂开一圈极细的星裂。门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是孩子的哭声，又是老妇的咳嗽，又是万铃齐鸣。
门，退回半指。
就在这一刻，铃的左眼剧痛骤然加剧，她终于听清了那个萦绕她数月的声音。不是铃音，是一个名字。
一个被她忘记很久的名字。
“铃……铃……回来……”
铃猛然睁大双眼。她看见门缝里，那个小女孩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而小女孩的嘴里，含着一朵花。
白色的椿花。
是神代静流的剑意。所有从铃体内流入古井的命火，都化作了椿花，塞满了小女孩的嘴。有人在借这个孩子的魂，向她传话。
“师……父？”铃的声音第一次发颤。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忽然咧开嘴笑了，嘴里的白椿花纷纷掉落，花瓣沉入盐水中，变成一张张薄薄的纸片。纸片上写着字，铃只来得及看清其中三个：
“杀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