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拿”两个字在雪地里滚了三遍,滚进地底,又滚回无数个嗓子里。
师公按住怀里的戏台铃——那铃还在自己颤。
“开戏,散戏。”师公哑着嗓子说,“我这只是开戏铃。网里那只,是散戏铃。三百年前,三个字从界石下去,把它也带了下去。”
“散戏铃……”门低低重复,“戏一散,台上写的,全都作废。”
“对。”师公说,“地底这些把戏,全是它照写的戏。真声一响,假戏就散。可它把散戏铃扣在网里当饵——谁下去,谁就把名送进它嘴里。它饿了,想吃名。”
雪地上静了一瞬。
“我去。”铃说。她左眼还亮着,像雪地里多了一盏灯,“我看得见网。它藏在哪儿,我找得着。”
“我也去。”伊莉丝一步跨到她旁边,肩膀并着肩膀。
“你下去喂它?”铃说。
“那你下去喂它?”
“我下去能看见它。你下去能干什么?”
伊莉丝抬起下巴:“我看见你。”
六团光从袖口里“哗”地探出来,齐声起哄:“哦——!”伊莉丝头也不回,把六团光按回去。
师公看了她们一眼,又看看门。门点头:“井底的路我走过。白字网在南,家字网居中,村字网在最北。散戏铃响的那声,从村字网最深处来。”
“两个人,拴在一根绳上。”师公说,“白线出线,井口吊着;小满哼钟开路;弦照白灯。拿到铃就上来,一刻别停。”
白线把老线绕成两股,一股在伊莉丝腕上系活扣,线头递到铃手里。
“系吧。”伊莉丝伸出手腕,脸朝别处。
铃接过线头,一圈,两圈,三圈。动作很慢。绑好了,她把伊莉丝的手腕抬起来,和自己的一比——白绳双腕,一模一样。
“你绑得真丑。”伊莉丝小声说。
“丑也不解。”铃说,“你绑的线,解不开。”
“那是我绑你——”
“都一样。解不开。”
伊莉丝不说话了。雪落在两人之间的线上,落了就化。
“你手凉。”伊莉丝忽然说,反手把铃的手指扣住,“下井之前,先暖过来。”
铃没抽手。两个人站在雪里,手扣着手,谁也不看谁。魏一铜在边上清了清嗓子:“两位,绳子按丈收费——”禾芝一脚踩在他脚面上:“滚。”
村长由禾芝扶着,慢慢走到白线跟前,接过线绳的另一头。他三百年没打过结了,手指僵着,一圈一圈,绕得极慢,最后打成一个结,谁也不认得,可谁也解不开。
“三百年了……”禾芝别过脸去,“他头一回给人打结。”
铃看了那结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绳头塞进怀里。
“谢谢村长。”
下井。
绳放三丈,铃先看见剑。静流的剑插在井底一块青石里,剑柄上的铜铃蒙着灰,不响。井水绕着剑分成两股,像给剑让路。
“师父。”铃落在剑边,单膝着地,低声说,“我来接你了。”
她握住剑柄。铜铃上的灰簌簌落下,剑身“嗡”地轻响,像应了一声。铃把剑背上,回头看去,伊莉丝顺着绳滑下来,落进她身侧,水花很小。
“这井不咬我。”伊莉丝小声说,“它认得静流小姐的剑。”
“嗯。”铃说,“师父的路,它让了。”
两人并排往更深处走。路越来越窄,四壁越来越黑,黑到后来,连井口的白灯都缩成针尖大的一点。伊莉丝放出三团星火,两团走前头,一团跟在身后,剩下三团挤在她肩头,最小那团抱着她耳垂发抖。
“别抖。”伊莉丝说,“你抖,我耳朵痒。”
“谁、谁抖了!”小团嘴硬,“是地面在抖!”
话音刚落,地面真抖了。
四壁渗出一层灰,灰里爬出字来,拼成半张脸,张嘴就要数名:“白——”
铃拔剑。剑光横过,那半张脸削成两半,字哗啦散了一地。
“学得越来越急了。”铃说,“急了,就会岔。”
“岔了好。”伊莉丝挥手,星火把地上的字烧成灰,“它越急,名越不实。”
地底忽然静下来。静得不正常。伊莉丝的火光被压得矮了半寸。
“它在看我们。”铃说。她左眼朝前望,穿过黑,穿过土,看见三张字网在深处铺开,村字网第七点的缝里,挂着一只铃——散戏铃,黑点像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饵挂得那么明。”
“它知道我们看得见。”伊莉丝说,“还去?”
“去。”铃说,“它算准了我们会怕,会绕。”
“我们偏不绕。”伊莉丝接上。
铃笑了:“嗯。”
伊莉丝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塞过去:“下去之后,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松开我。”伊莉丝说,“我数不到你,我会慌。”
“不松开。”铃回扣住她的手,“到哪儿都不松开。”
“你以前说,别的都黑了,就我亮着。”伊莉丝的声音低下去,“现在你眼睛好了……你还会看黑吗?”
“看。”铃说,“你亮着。别的黑不黑,无所谓。”
六团光齐声“噫——”,然后自己把自己按回袖子里去了。
两人摸进村字网。七笔空心,笔画是空的走廊,黑潮在笔画外翻涌。黑点的接缝处,散戏铃挂在半空,一根细线吊着,井口漏下来的风一吹,它轻轻地转。
铃抬左手去够——
“叮。”
不是散戏铃响。是背后的剑。
剑柄上的铜铃,自己响了。
铃僵住了。那声“叮”极轻,可整个字网都听见了。黑潮停了一瞬,随即疯狂翻涌,地底所有声音同时炸开:“静、流——”两个字没喊完,岔了,尖成一片。
“师父的名……在醒。”铃喃喃。
散戏铃忽然自己荡起来,越荡越急,对着剑上的铜铃,“叮、叮、叮”地回。
三个声音——开戏铃在地上,散戏铃在网里,静流的铃在剑上——隔着三百年的井,一个接一个地响。
地底怕了。
整个村字网猛地收紧,七笔空心像七根手指,一根根并拢。黑点的缝裂开,像一张嘴,朝两人吞下来。
伊莉丝放出全部星火,六团光合拢成一面火墙。铃挥剑,剑光一道接一道。可笔画太多,黑潮太厚,火墙一寸一寸被压回来。
“铃!”伊莉丝喊。
铃一把把伊莉丝拽进怀里,剑横在两人身前。黑潮扑到剑身上,被弹开一片。
“听我说。”铃贴着她耳朵,声音很稳,“我数三个数。我断后,你先跑——”
“不。”伊莉丝反手抱住她,“要跑一起跑。你答应过,不松开。”
铃怔了一下,忽然笑了。她低下头,在伊莉丝唇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像点灯。
伊莉丝的命火“轰”地烧起来,六团光炸成一片星光,把黑潮撞出十丈远。
“你、你——”伊莉丝脸烫得能点雪,“你干什么!”
“数数。”铃说,“一。”
伊莉丝气得跺脚:“这算哪个数!”
“二。”铃拽着她的手就跑。散戏铃正巧被黑潮荡过来,伊莉丝反手一捞,星火燎断吊线,铃铛入怀。
“三!”两人同时喊。
往上跑。黑潮在身后追,追进井道,把井壁挤得“嘎嘎”响。剑上的铜铃响个不停,散戏铃在伊莉丝怀里响个不停。两个铃对答,黑潮追到半路,突然矮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
是静流的名。名在响,黑潮不敢贴。
井口。小满的钟声、师公的开戏铃、弦的白灯,还有四十多个真名一起响。两团火光从井里蹿出来,滚在雪地上,抱作一团。
“出来了!”鸟扑棱着喊,“两个都出来了!”
两人躺在雪里喘。伊莉丝的手还死死扣着铃的手。铃侧过头看她。她头发散着,脸上蹭着灰,眼睛亮得像烧着的星。
“账等会儿算。”伊莉丝说,“先……先别看我。”
“看不够。”铃说。
雪地里,谁都没说话。只有铃在响。
剑柄上的铜铃,出了井,还不停。散戏铃在伊莉丝怀里,一声一声地答。
“静流的名,出铃了。”师公的声音忽然很轻,“名不出口,铃不响。她把名封在铃里,就是不想让它出来。今天,它自己响了。”
话没说完,地底传来一声笑。不是笑,是许多声音挤在一起,挤成的一句话:
“好。名醒了。名来了。”
雪面下,那黑点的缝,慢慢裂得更开了——不是散,是张。
“它等的就是这个。”门脸色发白,“散戏铃是饵,静流的名,才是它要吃的名。它要的,是那个敢拿命封井的名。”
铃慢慢站起来,把剑横在身前。铜铃还在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她握紧了伊莉丝的手。
“让它来。”她说。